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黄鹤楼》的这一句,如今读起来让我想到的并不是那驾鹤西去的仙人,而是我刚刚离去的母亲。我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人。因为她没有显赫的学历,没有耀眼的身份,也没有值得向人炫耀的财富。她的一生,大半都在工作、家庭和柴米油盐中度过。她像无数中国母亲一样,默默操持着一家人的生活,把最好的年华留给了丈夫、孩子和亲人。
可当她真的离开以后,我才发现,一个人是否伟大,从来不在于她拥有多少,而在于她给予了多少。
母亲出生于安徽青阳,九华故里。少年时,因为家境和时代的原因,只读到初小。十六岁那年,她跟随长兄来到国营华阳河农场,在那里读书、生活,也在那里遇见了我的父亲。后来,他们一起到了皖南,母亲先后在供销合作社和土产公司工作。她做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工作,却始终认真、勤恳、负责。无论岗位大小,她都一丝不苟,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深受同事们喜爱。
小时候,我并不懂这些。我只记得,她常对我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句话,没有大道理,却陪伴了我一生。后来无论学习、工作,还是做人,我总会想起母亲的话。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她留给我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严厉的。小时候做错了事,她从不护短,也从不纵容。尤其是学习,她对我的要求近乎苛刻,因此我没少挨批评,心里也曾委屈,甚至觉得她不够疼我。
多年以后,当我走进社会,在人生道路上经历了挫折与成长,我才渐渐明白,正是那些当年觉得难以接受的严格,塑造了今天的自己。母亲教给我的,不只是知识,更是做人做事的规矩。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又是最容易因为儿子而高兴的人。每当我取得一点成绩,她总会逢人便说,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如今想来,那些成绩未必有多么了不起,可是在母亲心里,却足以让她高兴很久。
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始终有一个人为你的成长而欣喜,为你的成功而骄傲,那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情。
二十八年前,我第一次远赴海外。母亲送我去上海虹桥机场。那天清晨,我们一家人坐着小巴,一路上她很少说话,只是一直拉着我的手。走到安检口,她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噙着泪,一遍遍叮嘱我:“不要太累,照顾好自己。后来很多事情都已经淡忘了,唯独那双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从记忆里消失。那时我不知道,一个母亲把孩子送向远方,需要怎样的勇气。
再后来,我也有了孩子。为了帮助我照顾家庭,这位一句英语都不会说的母亲,竟然独自飞到了美国加州。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今天回想起来,我依然不知道,她当时是怎样克服那些困难的。我只知道,她没有犹豫。因为那里有她的儿子,有她的孙辈。对于母亲来说,这就足够了。
直到一个月前,我才知道,她其实早已感觉身体不适。她没有告诉我。那时,我正在意大利旅行,又因为工作的缘故,没有和她通电话,只是每天通过微信,把一路上的见闻发给她。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回复。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已经病重。
后来家人告诉我,她一直不肯让我回国。在亲戚们的一再劝说下,她才去了医院。那天,我们通了一次微信电话。她还在安慰我:“没有危险。”可我已经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虚弱,立刻买了回国的机票。
我希望,还能见她一面。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半,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刚打开手机,一条视频通话跳了出来。屏幕里的母亲,已经十分消瘦,眼睛微微闭着。小妹轻声告诉我,医生建议马上送进ICU。
“快,再见一面吧。”
我坐在机舱里,不顾四周环绕的其他旅客,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妈妈……”
忽然,她像听见了,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也看着我。那一刻,她的眼神,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里有欣慰,有牵挂,也有说不出的不舍。
我从万里之外匆匆而归。现在却与母亲隔着几百公里,也隔着生与死最后的一道门槛,静静地望着彼此。随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母亲进入ICU后,我们无法亲身探视,每天通过视频观察。4天后,母亲安祥离世。
那天在飞机上的深情凝望也许就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眼。
人这一生,总以为来日方长。小时候,以为父母永远不会老;长大以后,以为总还有机会陪伴;等真正想停下来时,才发现,有些等待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走了。可是,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她留在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留在她说过的话里,留在她握着我的手的温度里,也留在她望向我的最后那个眼神里。
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一个人的一生,真正能够留给孩子的,并不是财富,而是善良,勤劳,正直,担当这些品格。
母亲走了。但母亲她给予我们的爱,却像那秋浦河的流水,静静流淌,滋润着我们的心田。
我想,以后每当我教育自己的孩子,照顾自己的家庭,认真地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一定会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
因为母亲不在远方。她一直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