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赫思嘉
年轻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小说就是《飘》,最喜欢的人物就是赫思嘉。可真正让我开始关注她,却是因为一句让我感到意外又满心欢喜的话。
那时候, 一个男生忽然对我说:"哎,你长得有点像电影《飘》里的赫思嘉。"我一听,尴尬地笑了,我心里直犯嘀咕,他这是拿我开玩笑吧?说我像赫思嘉,还不如说孙悟空更像我。但他却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正面,是侧脸,你有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子。我一直没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什么特别,后来每次拍照时特意看了看侧脸,居然还真有一点翘。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翻书,又看了电影《飘》,开始认真研究起赫思嘉,甚至还拿着尺子量过自己的腰。书里写她有十六寸细腰,我挨饿尽量少吃,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叹口气,十六寸,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好像我真的有个翘鼻子

这是九十年代去乡下看祖母时,我哥抓拍的,那时应该是我最苗条的时候了。现在伐谈了,胖了整整20磅。
后来渐渐长大,喜欢看的书越来越多,喜欢的电影越来越多,也喜欢上了许多不同的人物,赫思嘉便慢慢被我放到了记忆深处。直到十年前,她又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十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那是一种通常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十几的病。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可如今,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健康地活着,每天在后院看花开花落,喝茶种花,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我知道,陪我走过那段岁月的,不只是医生,不只是家人及朋友,还有一个小说里的人物一一赫思嘉。
一次大手术后,脚不麻了,医生就要求我下床活动,我拖着虚弱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在医院走廊里慢慢走着。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大多只是微笑着从我身边经过,我也习以为常,他们每天都面对那么多病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可有一次,一个像医学生模样、胸前挂着工牌的年轻女孩从我身边经过,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我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怜悯。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击中了一样。我那年才四十多岁,可当时弯着腰、驼着背、面无血色,走路都要扶着墙,走廊里其他病人大多六七十岁,而我混在他们中间,,一定有点醒目,我一直是个有点傲娇的人,总希望自己活得漂亮一点,体面一点,可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活到了让别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我受不了,急着走回病房,我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眼泪不停地流。我哭的不是伤口疼,而是那个被别人同情的自己。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可那一时,我真的被击垮了。
不知道眼泪流了多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那是赫思嘉。是那个经历了战火洗礼、饥饿折磨,却依然穿着窗帘做的绿裙子,高傲地昂起头颅的郝思嘉。是那个站在(Tara)红土地上,握紧拳头对天发誓"无论如何,我绝不挨饿"的赫思嘉!那种绝不认输的骨气,在那一刻轰然附在了我的身上。我顿时擦干眼泪,就像赫思嘉一样,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赫思嘉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擦干眼泪,又重新站了起来,继续走出病房,在走廊上一圈一圈地活动着。我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人可以觉得我可怜,但我不能,我一定会有明天,我一定还能重新回到从前。
那以后,生活便围绕着治疗、复查和锻炼展开。有一次,大手术后才两个月,我又要做一个小手术。特地从中国赶来看我的妹妹,和正在阿尔伯塔读大学的哥哥女儿,一起陪我来到医院。手术室外的等候区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护士,手里拿着病历,笑眯眯地走过来,望着我们,用英文问道:"Hey ,Beautiful girls, which one of you is the patient? "

手术前一天,我们去尼加拉瀑布游玩。美好的回忆。
这简直就是生活给我的一点奖赏。我不仅活着,我依然可以活得漂亮,护士竟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病人。一个刚经历大病、还要继续做手术的人,看上去居然一点儿不像病人。那一刻,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原来,一个人的气色,有时候比病历更有说服力。既然如此,再上一回手术台,我还怕什么?
每一次遇到困难,每一次身体出现新的状况,每一次心里想放弃的时候,赫思嘉,就成了我一次次抓住的那根绳子。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任性、自私、固执,也犯过很多错,可她身上有一种最打动我的力量,那就是无论生活把她打倒多少次,她都会拍拍身上的灰,重新站起来,然后告诉自己:"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如今,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十几的我,依然好好地活着。我在后院种花、喝茶,看四季轮回,也常常想起那个曾经拿着尺子量自己腰围的小姑娘。她喜欢赫思嘉,最初只是因为一个翘鼻子,因为一条十六寸的细腰,如今再回头看,年少时那个关于“翘鼻子”和“细腰”的玩笑,原来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其实真正值得喜欢的,从来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那股无论跌倒多少次,都相信自己还能站起来的生命力。
很多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文学人物,而我的这一生,最幸运的是,当我走到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我喜欢的那个人,也没有离开我。她没有真实存在过,但她却用她那永不低头的生命力,让我一次次站起来,真实地陪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十年。我知道,未来还会有风雨,可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的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赫思嘉。
化疗的当年冬天,我生日那天,白雪皑皑,我相信,我还会看得见明年的雪

我的生命力就是这样顽强,结束化疗,我急切地回到上海。

现在我种花种草,享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