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书相伴]《菩萨为什么不说话?》(笨小孩的世界之349篇。)
【书画人间之2】

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菩萨,我只是觉得,画里的这个人很安静。
一张宽阔而近乎苍白的脸,眉眼低垂,嘴唇微微合着。身上大片的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像衣袍,又像云。画面的右上方,一树红叶开得正盛,下面却是一层又一层的蓝色,像山,也像水。
整个世界都有颜色,只有他的脸,几乎没有颜色。
我看了很久!忽然有一刻,我觉得:
这不就是我想象中的菩萨吗?
我不知道刘佑局画这一幅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想的。
我也没有问他,既然决定在抽象画里寻找自己的世界,有些答案,反而不必向画家求证。
他画他的幻象,我看我的人间!
于是,那一天,我就在这幅画里看见了一尊菩萨。
只是这尊菩萨没有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也没有祥云缭绕,他更像坐在人间。
面前有水,身后有红叶,水一直流,红叶终究会落。
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菩萨真的坐在今天的人间,他会说什么?
也许,他反而会越来越沉默。
因为今天的世界,实在已经有太多人说话了。
打开手机,每个人都有观点,一个新闻刚刚发生,几分钟以后,已经有无数人告诉你谁对谁错;一个陌生人的人生出现一点波折,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替他审判;有人成功,大家研究他为什么成功;有人失败,大家又急着分析他究竟错在哪里。
人们好像越来越不能容忍“不知道”!更不能容忍沉默。
仿佛每一件事情,都必须马上站队;每一个问题,都必须立刻回答;每一种人生,都应该有一个简单而清楚的结论。
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简单,你看到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也许不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
你看到一个婚姻失败的女人,不知道她曾经忍耐过多少年。
你看到一个事业有成的人,也不知道他在某个凌晨,是不是曾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怀疑过自己。
我们看见的,永远只是别人生命的一小块颜色,却常常急着替整幅画下结论。
想到这里,我又去看画里的那张脸。
他还是不说话,我突然觉得,这种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很多时候,我们常常以为,智慧就是知道答案。
后来才慢慢发现,真正的智慧,有时候恰恰是知道:其实很多事情没有唯一的答案。
人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变心?为什么有人努力了一辈子仍然普通?
为什么好人也会遭遇坏事?为什么有些人拥有很多,却仍然不快乐?
人生路走远后来,会碰见越来越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于是我们才开始理解,所谓慈悲,并不是站在高处原谅众生。
慈悲首先是一种理解:我没有经历你的人生,所以我不急着判断你。
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却很难。
因为人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经验丈量别人。
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尺子,伸进别人的人生。
可是菩萨为什么低眉?
也许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有些劫写在脸上,有些劫藏在心里。
再看这幅画,我越来越喜欢画面里的那片红。
它那么热烈:像欲望,像爱情,像成功,像愤怒,也像我们曾经拼命追逐过的一切。
曾经,我们大概都活在那片红里。
如果画的下面,我看成是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画家笔下的水。)
但我愿意把它看成水,因为水最懂得人间。
它遇到石头,不争,遇到高山,绕行,遇到低处,便自然流过去。
我们常常把“不争”理解成软弱,其实真正的不争,需要很大的力量。
一个人必须真正拥有内在的秩序,才不会被外面的声音牵着走。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画中的这张脸像菩萨。
他并不是没有看见人间,恰恰相反。
也许正因为全部看见了,所以才安静。
看见欲望,却不嘲笑欲望,看见软弱,也不鄙视软弱。
看见有人迷路,不急着责备他为什么没有走正确的路。
只是给他一点时间,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自己慢慢走回来。
这可能才是慈悲最难的地方。
在我们的善念里,不一定要帮助很多人。
也不一定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善事。
只是当别人犯错的时候,少一句刻薄,当别人失意的时候,不急着讲大道理。
当孩子走得和我们期待的不一样时,允许他走自己的路。
当朋友跌倒时,不在旁边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样会怎样、、、、”。
甚至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承认他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这已经很难,但也已经很接近慈悲。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所谓“菩萨”,也许不一定只存在于寺院里。
有时候,他就是生活里那个愿意把声音放低一点的人。
那个看穿了一些事情,却没有因此变得尖刻的人。
那个受过伤,仍然愿意善待别人的人。
那个知道人性并不完美,却仍然愿意相信人间还有温暖的人。
我再次看向画里的红叶,红叶仍然热烈,水仍然在流。
而那个像菩萨一样的人,依旧坐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这幅画里其实藏着一个很简单的人生:
红是人间,水是岁月,静坐其中的,是我们最终想成为的自己。
不是没有经历风雨。
而是风雨经过以后,心没有变得粗糙。
不是不知道世间复杂。
而是知道复杂以后,仍然愿意简单。
不是没有见过恶意。
而是见过以后,依然选择保留一点善意,但这比聪明难得多。
窗外的湖水起了一点风,我合上画册,又忍不住重新翻回来,看了一眼那张安静的脸。
这一次,我似乎明白了,菩萨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真正的慈悲,未必需要声音。
有时候,它只是一个人在看懂人间以后,
没有急着审判,没有急着愤怒,没有急着转身离开。
而是在自己的心里,仍然替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留了一盏灯,留了一树红花!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个人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