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三分》第六十二章 唱礼
各方来使抵达云昭的第一日,萧府门前只登记人,不收礼。
太虚宫的丹匣已经抬下云舟,又被原样送回客院。离火门带来的长匣重得压裂了半块石砖,也只在礼簿上记了一个名字。北荒、青州、灵剑山、玄都宗与万机楼,无论带来什么,萧府一概不启封。
总管守在门前,对每一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府印尚未正式落位,贺仪不能先于府门入内。明日开府礼成,诸方统一唱礼。”
规矩挑不出毛病。
只是各方来使回到客院以后,都把自己的礼单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既然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唱出来,送了什么,便不再只是萧府与自家之间的事。
当夜,萧府主厅一直亮着灯。
萧天真将第二日的唱礼次序排好,最上面没有北荒,没有玄都宗,也没有任何一家外方势力。
只有三个字。
陈未寒。
陈未寒看完,把礼单放回桌上。
“我也算来贺?”
“你住进萧府时,府还没正式开。”萧天真道,“今日礼成,自然要补。”
“地脉阵心是一起拿回来的。”
“那是分赃。”
“护府阵心也是。”
“现在在你手里。”
萧天真将一只封阵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是一座完整的四阶护府阵心,原本便准备接入萧府西侧主阵。陈未寒只需明日将它送上唱礼台,礼成以后,它仍会落进萧府阵中。
陈未寒看着她。
“还是萧府的东西。”
“昨日是。”
“明日呢?”
“你送给萧府的。”
谢婉宁坐在一旁,正在看第二日观礼席位。她将三名云昭修士分别圈在东廊、北席与西侧后排,又把其中两人向外挪了几个位置。
萧天真问:“太散了吧?”
“近了才像安排好的。”
“本来就是。”
“别人看得出来是一回事,你做得太明显是另一回事。”
谢婉宁放下笔。
“东廊的人先认阵心,北席的人问品阶,最后一个只管叫好。说完便停。”
萧天真道:“三个人够吗?”
“后面有人自己会说。”
陈未寒把阵匣收进储物戒。
“都知道是托,还有用?”
萧天真拿起第二日的外方席位图。
“他们看得出来,才更有用。”
来的人没有一个简单。
越是不简单,越知道这场开府礼上的贺仪,不只代表东西值多少,也代表本方愿意在天下人面前,把萧府放在什么位置。
没人会因为看穿一个托,便甘愿让自家的名字接在豪礼后面,被人唱得轻飘飘的。
第二日清晨,云昭皇城钟响三次。
萧府正门正式开启。
十一盏阵灯从旧演武场深处依次亮起,新的府印落入门额,地脉中的灵气沿阵路缓缓走过整座新府。礼部宣读开府文书以后,萧天真亲手将自己的府印压入主阵。
萧照夜坐在主位上首。
她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礼袍,身后也只留了近侍与礼部几名官员。但她坐在那里,前院所有人的位置便自然低了一层。
萧天真坐在她下首,谢婉宁与陈未寒分坐两侧。
云昭宗室与朝臣坐在东席。
他们今日只观礼,不送礼。萧照夜此前不许云昭内部借开府送礼的命令仍在,反倒让这批最懂价钱、最爱议论的人全都空出了手,安安心心看外方诸家送什么。
萧照夜望了一眼东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端正的女儿,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礼成。
唱礼官展开第一张礼单。
“陈未寒,贺萧府新立。”
外方席间有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认得萧天真,也听过谢婉宁的名字。至于坐在两人之间的年轻男子,许多人只知道他曾与两人一同出现在万机总楼,却不清楚他的来历。
陈未寒起身,独自走到唱礼台前。
他没有带随从,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封阵匣,放在台上。
两名萧府阵师上前验封。
第一道阵纹散去时,席间尚且安静。等第六道封印解开,匣中阵心缓缓升起,刚刚稳住不久的萧府地脉随之轻轻一震。
西院几处尚未完成的阵纹自行亮起。
唱礼官看过阵师递来的验物签,声音传遍前院。
“四阶护府阵心一座。”
“阵骨完整,可承一府主阵,续地脉,养副阵。”
东廊立即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完整阵心?”
另一名云昭修士接道:“萧府刚续旧脉,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北席后方,一人稍稍提高声音。
“哪只是时候正好。这一座阵心接进去,萧府往后添几座副阵,都不必再换根骨。”
最后那人最简单。
“好礼!”
声音响亮,引得半座前院都听见。
最初几句话仍有些刻意。
可阵心就悬在唱礼台上,阵光与萧府地脉已经隐隐相接,懂阵法的人很快便自行看出了分量。
“这不是一件法器,是替萧府稳了一半根基。”
“陈未寒从哪里得来的?”
“听说万机总楼那一日,他也在。”
“原来是他。”
议论逐渐铺开。
萧照夜没有去听那些话。
她看着台上的阵心,偏头问身边近侍:“这座阵心从哪里来的?”
近侍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从萧府西库搬出来的。”
萧照夜转眼看向萧天真。
萧天真正襟危坐,神情恰到好处,仿佛也是今日才知道陈未寒会送出这样一份豪礼。
陈未寒交完阵匣,返回座位。
经过萧天真面前时,她连眼睛都没抬,只轻声道:“不错。”
陈未寒坐回原处。
“你夸自己?”
“现在是你送的。”
萧照夜听见了。
她端起灵茶,喝了一口,没有拆穿。
今日是萧府正式开府。陈未寒当众送出一座原本便属于萧府的阵心,最多算三人之间换了个名目。她若在此时开口点破,丢的不是萧天真一个人的脸。
也是云昭的脸。
第二张礼单展开。
轮到的是一处与云昭来往不算多的中等宗门。
那家准备的贺仪并不轻:上品回灵丹十二瓶、中阶法器三件、温养阵路的青玄石六块。
可唱礼官刚拿起礼单,负责来贺的年轻修士便起身拦了一下。
“封匣昨日入府前受过一次震动,晚辈想再验一遍。”
礼官看向萧照夜。
所有人都知道,封匣有没有受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礼接在四阶护府阵心后面,一旦当众唱完,便只能算一句“礼数周全”。
萧照夜若不许他暂缓,便显得云昭强逼外方送礼。
她放下茶盏。
“远来贺仪,慎重些也好。”
“往后顺延。”
那名年轻修士行礼退下,立即让随从返回客院。
这一退,后面几家也动了。
太虚宫原本准备送一炉丹药、一批珍稀灵材。带队的年轻长老重新看过礼单,唤来随行丹师。
“青离丹火还在?”
“在。”
“添进去。”
丹师迟疑道:“那是沿途开炉所用,回程还要——”
“回程不用开炉。”
另一边,离火门的人也让随从回去换礼。原本的一件上品器胚被撤下,换成了一套完整的赤火阵炉。
青州义盟没有加太多实物,只在原有贺礼之后添上一枚青州诸宗共同承认的通行契印。东西刚被唱出,东席几名熟悉商路的云昭官员便同时低声称赞。
礼一件件进入前院。
最初安排好的三名托,早已不再开口。
后面的声音全是真的。
萧照夜坐在上首,看着太虚宫的丹火进入萧府礼库,又看着离火门的阵炉抬过长廊,终于偏头问礼部尚书:
“这些贺仪,礼簿记在谁名下?”
礼部尚书低声道:“自然是萧府。”
“将来回礼呢?”
礼部尚书稍稍一顿。
此次请帖并非萧天真自己向外发出,而是用了云昭国书。各方遣来的也不是私人宾客,而是能够代表本方的人。
今日礼单会进入萧府。
可将来太虚宫开殿、离火门立炉、各方少主正式承位,云昭总不能让一个刚刚建立的萧府独自代表王朝回礼。
“依外使礼制,应由礼部照今日礼簿回贺。”
萧照夜看着他。
“从国库出?”
礼部尚书低下头。
“是。”
萧照夜没有再问。
她终于明白,萧天真今日抬高的不是一场礼。
是一整本将来需要云昭慢慢归还的礼账。
礼送得越重,萧府今日进库的东西越多。可这些势力未来有大礼,礼部便要照着今日的分量回过去。
萧天真收的是现成的灵石、丹火、阵炉与灵材。
后面的账,却会一笔笔落到云昭国库。
偏偏请帖是她让礼部发的。
宴席是她让国库办的。
各方也是她亲自请来的。
现在想把回礼推给萧府,已经晚了。那不只是让女儿自己还钱,更等于云昭承认今日这场天下来贺只是一场私人收礼。
萧照夜缓缓转头。
萧天真正与谢婉宁低声商量新礼库还剩多少地方,完全没有看她。
像是根本不知道这笔账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玄都宗的贺仪排在后半。
原本的礼已经足够体面:一件上品护身法器、十瓶护脉丹、十二枚高阶灵石,以及一批温养灵脉的材料。
但前面太虚宫添了丹火,离火门换了整套阵炉,北荒又临时加上一块难得的荒纹骨。玄都宗若仍照原单送出,绝不算轻,却会显得只是在按例行事。
带队的年轻长老看完前面几份礼,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只问身旁弟子:“九转灵髓带来了吗?”
“带了。那是宗内让长老随身备用——”
“添上。”
“可这份礼已经……”
“今日不添,回去才要解释。”
玄都宗新礼唱出时,前院再次响起一阵称赞。
萧照夜听着“九转灵髓”四字,心里那本尚未写出的礼账又厚了一页。
玄都宗的礼尤其麻烦。
收轻了,显得云昭失礼。
照价回,国库又要真金白银地往外拿。
她总不能在今日当众说,玄都宗这份不算,以后不还。
万机楼排在最后几家。
原礼是三枚最高等的贵宾交易符、一批高阶灵果和一座小型聚灵阵盘。东西不差,却太像万机楼顺手拿自己的生意做人情。
唱礼官还没开口,东席便有人低声道:“天下第一商楼来贺,只送几枚自家的凭证?”
这人不是萧府安排的。
萧天真准备的托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万机楼年轻代表显然也听见了。
他神色不变,只让身边主事把礼单收了回来。
“添跨境传讯阵台。”
那名老鉴物师皱眉:“那是此行备用。”
“回去再领。”
“还添什么?”
年轻代表看了一眼玄都宗刚刚送上的九转灵髓。
“一百枚高阶灵石。”
老鉴物师沉默片刻,还是照办。
万机楼新礼唱出时,连几位一直稳坐不动的宗门主事也抬起了眼。
跨境传讯阵台一座。
高阶灵石一百枚。
满院喝彩。
萧照夜却只看见礼部尚书手里的礼簿又翻过一页。
万机楼若还有以后,云昭总有一日要把这一百枚高阶灵石的礼数还回去。
若万机楼没有以后——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心念只动了一瞬,便重新压下。
今日席间,玄都宗与万机楼的人都在。她不能让任何人从自己脸上看出别的东西。
唱礼一直拖到日影西斜。
原本准备半日结束,后来不断有人请求暂缓、重验、添礼。新建的礼库很快塞满,工部主事不得不把刚改好的招募厅又腾出一半。
礼官第三次走到主位前。
“陛下,郡主,后面还有四家请求顺延。他们新添的贺仪正在从城外送来。”
萧照夜没有立即回答。
萧天真在旁边道:“远道而来,不必催促。今日若唱不完,明日继续也无妨。”
萧照夜看向她。
萧天真神情坦然。
人是云昭请来的。
唱礼是云昭礼部主持的。
别人愿意加礼,萧府又没有强求。此时萧照夜若叫停,反而像是云昭不许外方厚贺自己的郡主。
她只能道:“准。”
礼官退下以后,萧照夜端起已经换过数次的灵茶。
“第一座阵心,是你昨夜从西库抬出来的?”
萧天真道:“昨日在西库。”
“今日呢?”
“陈未寒送给萧府了。”
“有区别?”
萧天真望了一眼已经堆满礼匣的长廊。
“天下人都看见了。”
萧照夜沉默片刻。
“今日的礼,你收得很痛快。”
“诸方盛情,不好推辞。”
“将来回礼呢?”
萧天真终于转过头,与母亲对视。
“请帖是云昭发的。”
萧照夜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前些日子,她让女儿分清萧府与云昭的账。
今日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萧天真又端起自己的灵茶,像是怕她还没听明白,轻声补了一句:
“母皇教得好。”
前院恰在此时又响起一阵叫好。
一家临时添上的贺仪刚刚送到。
萧照夜望着礼官手里越来越厚的礼簿,最终只把茶盏放回桌上。
这一次,她连黄连都不能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