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两名金丹
玄都峰上的钟没有响。
天阙残印重新出现以后,山门里的钟已经很少再为一件消息而动。真正需要送上玄都峰的东西,会直接进入天衡殿。
三枚玉简在长案上依次排开。
第一枚来自青州。
第二枚来自落星原。
第三枚最晚送到,记录的是数日前另一场发生在青州西境的追杀。
顾苍衡看完第一枚玉简,将它放回原处。
殿中只有四个人。掌管外务的许长老站在案前,另外两名金丹长老分坐左右。殿门敞开,玄都峰外云气平静,几条灵脉从群山之间汇入主峰,像是被无形力量压在山川之下。
“沈观澜已经离开。”许长老说道,“残印在他手中。青州各宗会继续找他,义盟附近也已经有人盯住。”
顾苍衡问:“谁让围杀的人退的?”
“暂时无法确认。”
许长老将第一枚玉简重新催亮。玉简上方浮出一片缩小的山岭,几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停在其中。代表玄都宗一方的光点原本已经完成合围,随后却在同一时刻向后退开。
山岭上方留着一道很淡的剑痕。
剑痕没有落在人身上。
它先断了封锁山谷的两道阵光,又从几名筑基之间穿过,最后斩入远处石壁。出剑之人若想杀人,那一剑至少可以留下数具尸体。
可他只是让所有人知道:
再往前一步,下一剑便不会落空。
“金丹?”顾苍衡问。
“至少是金丹。”许长老答道,“此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也没有留下完整气机。我们的人退出百里后,剑意便消失了。”
坐在左侧的长老说道:“青州可以自由出入,金丹出现在那里并不奇怪。残印一出,自然有人想插手。”
许长老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第三枚玉简推到长案中央。
“如果只有这一次,确实不奇怪。”
玉简里浮现出另一处山道。
沈观澜身负重伤,被三名筑基围杀。封路阵旗即将合拢时,一柄短剑突然在阵后显形。短剑没有强烈灵力,也没有真正出手,却能凭空停顿、折向。三名筑基无法找到御剑之人,最终判断有金丹在附近,以神识御器。
那一次,同样没有人受伤。
沈观澜也因此活了下来。
顾苍衡看着两枚玉简里的剑痕。
“同一个人?”
“剑路不同,无法确定。”许长老说道,“第一次出现的只是一柄不足一尺的小剑,力量很弱。第二次的剑意却足以斩开数道筑基阵法。若是同一人,前一次应当只是警告。”
“那个年轻人呢?”
许长老抬手,第一枚玉简里的山岭再次变化。
一道人影出现在山谷边缘。
影像并不清晰,只能看出是一名年轻男子,修为停在炼气九层。身边一人是萧天真,另一人使用冰法,身份虽然没有完全证实,玄都宗已经基本判断出她来自北荒,而且与闻人烬关系极近。
“没有查到名字。”许长老说道,“此前有人在青州西境见过他腰间的伏云宗令牌。他经脉有旧伤,擅用符箓,近身五丈之内会出现无法解释的伤口。青州残印显形时,萧天真和那名北荒女子都曾看向他的储物袋。”
坐在右侧的长老抬起眼:“他身上也有残印?”
“不能确定。”
“伏云宗呢?”
“已经有人过去。只查,不动。”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沈观澜手里的残印已经显形,去向也不算秘密。真正无法解释的,反而是这个没有名字的炼气修士。
一个经脉有伤、终生几乎无望筑基的年轻人。
萧天真留在他身边。
闻人烬的弟子也没有离开。
两次疑似有金丹出手,他都在场。
更重要的是,青州残印显形时,两名筑基修士没有先看向残印,而是同时看向了他的储物袋。
顾苍衡将三枚玉简依次合上。
“沈观澜那边照旧。”
许长老问:“是否增加人手?”
“不必。印在明处,人便跑不出青州。”顾苍衡说道,“先查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青州已经有几支人手在追。”
“召回来。”
许长老略微停顿。
顾苍衡看向他:“既然已经露出一名金丹,便不必再拿筑基的命去试。”
这句话落下不久,天衡殿外便有两道传令灵光分别飞向玄都宗东西两峰。
最先到殿中的是宋持正。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身形高大,穿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道袍。进殿后只看了一眼长案上的三枚玉简,便站到一旁。
纪照微来得稍晚。
她从殿外走进来时,身上的气机几乎没有波动,鞋底也未沾一丝云气。她没有落座,只伸手取过那枚记录剑意的玉简,看完以后问道:“追人,还是追剑?”
“都追。”
顾苍衡将另一枚玉简交给宋持正。
“持正走明路,封住他们去太虚宫的方向。照微在外围找那名剑修。你们不必同行,也不要同时现身。”
纪照微问:“年轻人如何处置?”
“活着带回。”
“萧天真呢?”
“她杀了玄都宗弟子。不得伤其性命,若拒不受问,与那人一并带回。”
“闻人烬的弟子?”
“能压则压,不能压便放。”
宋持正已经看完玉简:“若隐藏之人出手呢?”
顾苍衡望向殿外的云海。
“先看他为谁出剑。”
宋持正与纪照微没有继续询问。
一刻钟后,两人分别离开玄都峰。宋持正从东峰正门而出,乘一艘玄色云舟直入青州。纪照微没有经过任何山门,她的气息在西峰消失,半个时辰后才重新出现在天断山脉以南。
玄都宗没有敲钟,也没有调动大批弟子。
只是少了两名金丹。
—
北荒,黑风岭。
一名灰袍修士快步走进石殿,将一块刚刚收到的传讯骨片放到案上。
骨片来自玄都宗北境。
玄都宗金丹离山,本就是北荒长期盯着的事情。宋持正走的是东峰正门,离山不久便被认了出来。纪照微的行踪隐秘得多,但她在天断山南侧重新显露气机时,仍被一座设在荒原深处的观灵阵捕捉到片刻。
“两个?”殿中有人问。
“两个。”灰袍修士说道,“去向都是青州东南。宋持正在前,纪照微不知所踪。”
闻人烬坐在最里面,手边放着几份从青州送回的消息。
北荒进入青州的人很多。有人混在商队,有人在小宗门停留,也有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传回来的消息各不相同,却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萧天真与谢婉宁身边,多了一个炼气九层。
伏云宗弟子。
经脉有伤。
会用一种无法判断来路的御物术。
玄都宗正沿途找他。
“要不要让赤河长老南下?”有人问。
赤河长老是北荒目前能够调动的金丹之一。若现在出发,或许能赶在玄都宗之前进入云梦大泽。
闻人烬没有答应。
他面前的石壁上挂着一幅北境图。玄都宗与北荒交界之处,有三条灵石矿脉、两座关隘和十余个大小宗门。宋持正与纪照微虽然离开了,玄都宗北线仍有金丹坐镇。
北荒能动的人不多。
每走一个,原来的位置便会空出一块。
“他们要去太虚宫。”闻人烬说道。
灰袍修士点头:“从目前路线看,是。”
闻人烬从案下取出半块紫色玉牌。
玉牌边缘残缺,正面没有文字,只留着一道被雷火烧过的痕迹。殿中几人看见它,神色都有些变化。
“送去太虚宫。”
灰袍修士双手接过玉牌:“请太虚宫出手接人?”
“请他们开门。”
“只开门?”
“婉宁不缺人替她打架。”闻人烬说道,“让太虚宫给她留一条能进去的路。”
灰袍修士将玉牌收入袖中,又问:“那个伏云宗弟子呢?”
闻人烬翻过一页青州传回的消息。
上面没有陈未寒的名字,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描述:
玄都宗要活的。
“玄都宗若抓不到,北荒便不急着抓。”他说,“先别让他们得手。”
灰袍修士领命离开。
半块紫色玉牌很快被送入北荒仅有的几座远距传送阵之一。阵光亮起时,负责维持阵法的修士一次放入了数十块中品灵石。
灵石迅速暗下。
玉牌消失在光中。
—
云昭皇城,司天监。
第一道昭羽符到达时,值守官员便已经把消息送进内殿。
第二道昭羽符补充了陈未寒的身份。
第三道只写了两件事:
玄都宗沿途封锁灵舟驿站。
萧天真暂往太虚宫。
三道昭羽符尚未全部归档,监天台上的东部灵图已经出现变化。
灵图上,两道代表金丹修士的玄色气机先后离开天断山。其中一道清晰稳定,沿着青州北部一路向东南。另一道时隐时现,只在越过几处大型灵脉时短暂留下痕迹。
司天监无法判断第二人是谁,却能确认:
玄都宗离开了两名金丹。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送入宫中。
萧照夜看完以后,没有询问残印,也没有问陈未寒究竟有什么秘密。
她先问:“东部最近的供奉在哪里?”
“靖河供奉正在临川府,距离云梦大泽约一千七百里。”
“让他动身。”
负责传令的女官问:“接郡主回朝?”
“先护住她。”
“若郡主不肯回来呢?”
萧照夜将昭羽符放到桌上。
萧天真离开云昭以前,带走了足够她在外行走数年的灵石、法器与符箓。她不是被人挟持,也不是失去回来的能力。
她只是不肯回来。
“不要强带。”萧照夜说道,“看她为什么留下。”
女官记下命令。
“玄都宗若要拿那名伏云宗弟子?”
“郡主若让开,云昭不管。”
“若郡主不让?”
萧照夜抬起眼。
“那便先问玄都宗,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拿人。”
传令很快送出皇城。
临川府镇守司里,一名正在查看边军器械名册的中年修士放下玉简。他没有回府收拾东西,只将几件常用法器收入储物袋,便独自升入高空。
与此同时,驻守东线的一艘镇灵舟改变原定路线。
舟上三具破灵重弩重新检查弩弦,随行修士更换阵盘,数百名凡人军士开始补充箭匣。镇灵舟速度不及金丹,无法立即赶到云梦大泽,却仍按照云昭的制度向前移动。
没有人知道会不会真正交手。
先把能够用上的东西送过去,是云昭一贯的做法。
—
天亮以后,青色飞梭重新升空。
萧天真仍坐在前方控制阵盘。谢婉宁靠在舟侧,看着下方不断向后掠去的山岭。陈未寒坐在飞梭尾部,手边放着一片从荒峰上带下来的枯叶。
飞梭速度远比山风快。
落叶刚刚升起便被气流吹得向后翻去。陈未寒只能用神念不断修正方向,让它始终留在飞梭周围五丈之内。
叶片在空中翻了几次,终于慢慢稳住。
一丝寒意从旁边掠过。
叶缘迅速结霜,重量骤然增加,眼看便要被飞梭甩入后方云海。陈未寒早有准备,神念向回一收,落叶贴着飞梭尾部划出一道弧线,又被拉回到面前。
冰叶停住一息。
随后落在他的膝上。
谢婉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未寒重新把叶子托起。
萧天真坐在前面,只当没有看见。
青色飞梭向东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