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她坐在镜子前化妆。
昨晚父亲住院,她在病房里守到快三点,回家只睡了几个小时。眼睛有些肿,脸色也不好。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先遮黑眼圈,再上粉底,最后涂了一点口红。
丈夫从门口经过,说:“今天还化什么,迟到了。”
她没理他。
十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发烧,早上实在没力气,只洗了把脸就去上班。那天从进门开始,一路都有人问她怎么了。
“是不是生病了?”
“昨晚没睡好?”
开会以前,领导也看了她一眼。
“状态没问题吧?”
其实她那天只是没化妆。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上班以前化一点,见客户多化一点,周末出去买菜可以不化。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件需要想的事情。
就像出门要穿鞋。
人活在人群里以后,脸也不再只是自己的脸。
别人会从上面看出疲惫,看出年龄,看出你昨晚有没有睡好,也看出你是不是重视今天这场见面。有时候他们看对了,有时候没有。
但他们总会看。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第一次去相亲,母亲追到门口,拿口红给她补了一下。
“气色太差了。”
女孩说:“我就这样。”
母亲说:“我知道你就这样,人家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没动。
母亲已经替她涂好了。
还有一个女人,每天在家里也化妆。
没有人看她。
丈夫上班,孩子上学,她一个人在客厅里,慢慢画眉,挑口红,有时还换一条裙子。
朋友说她多此一举。
她说:“我自己看。”
她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很少有自己的东西。衣服是姐姐穿剩的,头绳是邻居给的。四十岁以后有了自己的钱,反而开始喜欢这些。
她不是怕谁看见素颜。
她只是终于可以决定,今天自己长什么样。
同样是妆,到了不同的人脸上,已经不是同一回事。
有人拿它挡一点疲惫。
有人拿它争一个体面。
有人拿它进入工作。
有人拿它取悦别人。
也有人只是坐在镜子前,慢慢把自己收拾成今天愿意见到的样子。
可事情也会慢慢发生变化。
有的人起初只是上班化。
后来下楼拿快递也要化。
再后来,朋友临时说在附近,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先看镜子。
“你等我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她不是在变漂亮。
她是在把一个能够见人的自己重新做出来。
时间久了,素颜反而成了一件很私人的事。
只能给家人看。
只能给最亲近的人看。
有的人甚至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愿意看见。
这时候,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人在使用妆,还是那张已经被世界认识的脸,开始要求她每天继续维持。
可也不能只怪她。
如果一个女人素颜去上班,别人说她不精神;化得认真一点,又有人说她太爱打扮。
年纪大了染头发,说她怕老。
不染,又有人替她感叹:
“怎么一下老成这样了。”
人总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张脸。
其实很多时候,一句话已经进去了。
第二天,她站在镜子前,会想起那句话。
然后多遮一点。
多涂一点。
或者故意什么都不涂。
脸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却一直在上面写东西。
所以有时候,一个人早上坐在镜子前,并不是单纯在决定今天美不美。
她是在想,今天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以什么样子出现。
这张脸会先于她开口。
会替她进入会议室,进入饭局,进入一场第一次见面的关系。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别人开始看以前,先动一点手。
晚上回来,她坐在镜子前卸妆。
粉底擦掉。
眉毛淡下来。
口红没有了。
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重新露出来。
她看了一眼。
没有惊讶。
只是忽然觉得累。
白天那个精神很好、什么事都能处理的人,终于不用再出门了。
她洗完脸,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手机响了一次。
她没有接。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没人需要解释。
她也懒得再解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还是会坐回那里。
灯一开。
镜子亮起来。
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也还在。
她会不会继续化,化多少,为谁化,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人走进人群以前,总会收拾一点自己。
有人收拾衣服。
有人收拾语气。
有人收拾表情。
有人把昨晚的眼泪擦干净,再去上班。
妆只是其中最容易被看见的一层。
至于那张脸下面还有多少东西,没有人每天出门以前,都有时间一件一件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