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以后
我脑子里那座旧戏院
又偷偷开门了
没有观众
只有一些
早就散场的人
拿着很多年前的票
从黑暗里
一个一个回来
母亲坐在第一排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父亲站在门口
口袋里装着一句
一辈子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个曾经说
会陪我很久的人
坐得最远
脸已经看不清了
可她一开口
整个舞台
还是会下雨
锣鼓响起
第一场演童年
一个孩子
站在饭桌旁边
等一句夸奖
等了二十年
台上的灯都灭了
他还没有走
第二场演爱情
两个人抱得很紧
背后的布景
却已经开始拆
一个人还在说以后
另一个人的火车
已经开出了很多年
台下没有人提醒
于是那句
我不会离开你
每晚都要
重新死一次
第三场演告别
这场最简单
没有对白
一个人关门
另一个人
站在原地
门只响了一声
后来几十年
都在回音
我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这些旧事
一遍一遍重演
有时候也生气
冲上台去
想把结局改掉
把那句狠话收回来
把那个人留下
把已经死去的人
重新叫醒
可演员们都不理我
他们只是按照
当年发生过的样子
继续往下演
我终于明白
记忆这东西
没有导演
只有重播
它不负责
让谁幸福
也不负责
替谁改命
它只是把那些
没有被好好送走的东西
一遍一遍
从坟里请回来
让活着的人看
于是有些夜晚
我恨不得
把整座戏院烧掉
可真点起火
又舍不得
因为里面还有一些东西
是我这一生
最后剩下的证据
有人真的爱过我
我也真的爱过谁
有人伤过我
我也曾经
把别人推到雨里
那些哭过的夜晚
不是假的
那些后来再也没见的人
也不是梦
所以我只能坐着
看母亲慢慢老去
看父亲把那句话
继续放回口袋
看曾经爱我的人
一次又一次
走出那扇门
每一晚
我都知道结局
每一晚
我还是会等
等他们忽然
不按照剧本活一次
可他们没有
从来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
所有演员开始退场
他们把眼泪
留在座位上
把名字
还给黑暗
最后一个离开的
总是年轻时候的我
他站在舞台中央
看我很久
像是想问
后来呢
后来有没有好一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苦情戏
演到最后
最难受的不是
那些人都走了
而是你终于活成了
可以原谅他们的人
可他们已经
一个都看不见了
清晨
戏院关门
我睁开眼
窗外的人
开始上班
车开始鸣笛
早餐店冒起热气
没有人知道
昨晚有一群
早已不存在的人
又在我身体里
活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