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春，亚历山大正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心理学学位。一天，他接到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母亲说她刚和亚历山大的姥姥通完电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母亲告诉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回来了。”
亚历山大感觉怪怪的，姥姥住在瑞士一家养老院，她患有血管性痴呆症，过去一年她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可能跟母亲打电话呢？
但出于对母亲的信任，他还是拨通了姥姥的电话。结果听筒里传来的，居然真是他儿时记忆中，祖母那优雅精致的德语。
亚历山大举着电话震惊不已，他真想喊上一句：“啊！你会说话了！”
（示意图）
姥姥不知道他心里的错愕，她只是亲切地和他打招呼，然后告诉他，过去几个月她的状态不太好，她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疲惫。”
听着姥姥的声音，记忆瞬间涌上亚历山大的心头。儿时与姥姥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他们在阿尔卑斯山徒步旅行，在圣莫里茨滑雪，一起参观日内瓦著名的木偶剧院……姥姥清楚的记得旅行时每一处细节。他们聊了十来分钟，对于亚历山大来说，这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最美好的一次对话。
回忆过后，姥姥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好多的快乐……”
在亚历山大的记忆中，姥姥总是这么说话的，温柔、慈爱、热情……但挂断电话，他在喜悦之余又总感觉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了。
几天后，亚历山大的预感成真，姥姥与世长辞。
（示意图）
亚历山大说自己永远忘不了那通电话，对他来说，那不仅是喜悦，也是一段未解之谜——姥姥痴呆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恢复的？
直到2009年的某一天，他在《濒死研究杂志》上看到了一篇论文，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论文的作者名叫迈克尔·纳姆，他是德国的生物学家兼超心理学家。他在自己的论文里讨论了亚历山大姥姥身上发生的现象，他管这叫“临终清醒”。
（迈克尔·纳姆）
迈克尔表示，多年来他走访了大量的护理人员、医生和临终关怀工作者，他们都描述过一种令人困惑的情况：
一些神志不清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或者几天里，突然认出了亲人，回忆起了他们早就忘记的故事，而且思维和口齿异常的清晰。
那不是痴呆症患者所谓“状态好的时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清醒。
迈克尔举了一个例子：
1922年，一位名叫安娜·卡塔琳娜·埃默的26岁女子在德国一家精神病院去世。根据报道，安娜一辈子从未学会过说话，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半个小时，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唱着赞美诗。
（安娜在临终前突然学会了说话）
迈克尔表示，这种情况不止出现在痴呆症患者的身上，包括神经系统疾病，肿瘤压迫等等，所有大脑受到损伤的患者，都有一定的几率在去世之前出现这种临终清醒的情况。
事实上，临终清醒也并非只是迈克尔·纳姆一个人的课题。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同样有一群科学家整天蹲在临终病房外面，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研究人员将这种情况称为“清醒现象”，其实说的是一回事。
他们跟一家临终关怀中心进行了深度合作。其中有一位参与者是一位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年迈男性，在10年病痛的折磨下，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仅被研究人员评估为“勉强连贯”，能说，但说不利索。
10年来，这名患者一直保持着行动能力，但在两周内，他的精力明显下降，开始更多地卧床休息。护士们见状，决定通知他的家人前来——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可当家人赶到时，看到的却是离奇一幕：
这位患者坐在床上侃侃而谈。在病情恶化期间，他像许多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双语患者一样，只会使用母语。但现在，他又能清晰地用英语交谈了。
他回忆了他的童年，回忆了自己的父亲，这让他的家人和护士都震惊不已。他就这样清醒了两天，期间他还告诉家人：“我很快就要走了。”
九天之后，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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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从故事的角度来看，这些患者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重新清醒，仿佛有一种电影版的奇迹感和救赎感。可生活不是电影，他们到底是如何恢复意识的？他们为什么能预知自己的死亡？
这些都还是个迷。
不过科学家说，至少目前我们还不用考虑那些不那么唯物的想法。这些案例只是说明了，意识并非是全由大脑产生的。
“这并不意味着意识是魔法，也不意味着它不科学。”
更重要的是，等研究人员确定了，到底是哪些因素能够让病人在生命末期短暂地恢复认知能力，他们或许就能复刻这种办法，甚至找到治疗痴呆症的方式。
迈克尔说，有一种可能性：痴呆症患者的记忆实际上没有真的消失，而是藏在了某个地方。如果科学家能够确定是什么恢复了病人对这些记忆的访问，无论是通过改变大脑活动、电信号还是其他神经过程，他们或许就能够复制这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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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前提下，迈克尔·纳姆又将清醒状态做了更详细的区分。
他认为，清醒状态分为两种——“临终清醒”和“悖论清醒”，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所谓临终清醒就像我们前文提到的案例，在死亡的几个小时前，或者几天之前，患者的思维突然恢复清晰。
而所谓悖论清醒指的是一些脑部受到严重损伤的人，按照目前的科学认知，这种损伤会让他们无法进行连贯的思考，但他们的意识却反常识地恢复清醒了。
比如一个患有严重痴呆症的病人，如果在临终几个月前突然清醒了一段时间，那他就是悖论清醒，而不是临终清醒。
但这两种情况也能重叠。比如一位患有晚期阿尔茨海默病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突然恢复清醒，他就可能同时出现了悖论清醒和临终清醒。
虽然这理论解释起来有些拗口，但作为一个尚在蹒跚学步阶段的学科，迈克尔·纳姆觉得，多提出一些思路上的区别，可能会有助于这个领域未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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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个学科的意义是什么。事实上，除了能够帮助人类了解意识和大脑之外，这个学科最大的作用是帮助那些患者的家属。
迈克尔说，自己经常见到一种情况。
很多家属发现自己患病的亲人思绪突然变得清醒，但他们往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这可能是家人最后的时间，也没有珍惜这最后的一点陪伴的机会。
在迈克尔研究过的数百个案例中，有一个案例让他印象尤为深刻。
这件事与他一个朋友的亲人有关，她患有晚期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了。
一天下午，她躺在床上，两个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围在她身边。然后她突然醒了过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跟家人进行了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她谈到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讨论了她与教会的分歧，并询问了一些多年未见的亲戚的近况。
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太惊人了，以至于她的一个外孙女被吓得跑了出去。
然后在当天晚些时候，她平静地去世了。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跟她最后一次交流的机会，家人们遗憾不已。
（示意图）
迈克尔说，这样的故事说明了为什么家属应该了解临终清醒的存在。
甚至说，如果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可能会有人把病情突然好转解读为康复的信号：“这会给他们带来不切实际的希望，病人的死亡也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打击。”
而且有时候，家人们并不想要这份清醒。
迈克尔认识的一个人说：“小时候，我爸是个混蛋。后来他终于倒下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结果有一次他突然清醒过来了——醒过来后的他还是个混蛋。这又让我想起了他到底是个多糟糕的父亲。”
这些都是这项研究的意义。
而对于很多网友来说，他们更在乎的不是科技的突破，而是亲人的最后一次对话，能给家人们带来怎样的安慰。
许多网友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这项研究是否仅限于痴呆症？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母亲在2004年因胰腺癌去世之前曾在临终关怀医院接受治疗。当时她很嗜睡，每天看起来都迷迷糊糊的。
在她去世的两三天前，我们全家趁着周末去探望她。突然间，母亲睁开了眼睛，跟我们说：‘跟我说再见吧，我要走了，你们离开这里吧。’
我们彼此对视了一下，父亲说我们应该尊重她的意见，于是我们退出了房间，都站在了走廊里。但我们觉得应该有人陪她走到最后一刻，于是我们让父亲回去陪她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母亲就再也没说过话。她就躺在病床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几天后，一位护士问我父亲，他有没有告诉母亲可以走了，如果还没有，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于是父亲站在床边，告诉母亲可以走了。他说他没事，我们也没事。不到半小时，母亲安详地离世了，我确信她听到了他的话。”
（图片来自Dailymail）
“类似的事也发生在我妈妈身上。当时家人们聚在一起，围在她的床边，等着她在患上痴呆症八年后离去。
外面的光线逐渐暗淡，寂静又紧张的气氛和被迫形成的亲密感，让我们彼此开始分享回忆。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氛也变得欢快起来。就在这张病床上，就在我们中间，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突然睁开，紧接着是另一只。妈妈坐起来了，加入了我们的聚会。
几周后，她安详地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那样的清醒时刻。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也让我又一次拥有了我的妈妈。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比珍贵。”
（图片来自Dailymail）
“我母亲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去埃及看看金字塔。所以尽管她年纪大了，但趁着她身体还不错的时候，我们还是带着她去了。她很喜欢。
遗憾的是，15年后她连续中风好几次，表达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她心里清楚，但说不出来，我觉得这大概是失语症。
她最后一次中风后，她病重住院，时间所剩无几。我们被紧急叫到了医院，当时我恰好看到了一本介绍埃及陵墓、金字塔和珍宝的杂志。我把杂志买下来带给她看，但她当时已经神智不太清醒了。
我对她说：‘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个……’她突然坐起身来，大声说道：‘是啊，我当然喜欢了！！’她接过杂志，读了起来，还跟我聊起那次旅行和大家的情况，我们离开时都非常惊讶。
几天后，她就去世了。”
（图片来自Dailymail）
对于病人的家属来说，所谓的“临终清醒”并不仅仅只是一项研究，它更是亲人在弥留之际，给这个世界，给自己的亲人们留下的一份珍贵的回忆。
而对于那些病人来说，这份清醒同样珍贵。
一个长长的梦醒过来后，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快死了，但还有时间带给所爱的人一些平静。这是怎样令人悲伤，又令人安心的心情啊……
ref：
https://www.dailymail.com/health/article-15976211/dementia-memory-personality-return-death.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