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试一下
柳州他们走了以后，林浩出去玩的次数明显少了。
以前在宜兴，没事的时候总还有地方去。柳州一喊，小冷再跟着起哄，几个人不是去明都，就是在外面找个地方坐着，吃饭、喝酒、闲扯，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柳州走了，周蓉和小雯也回了四川，原来那一拨人一下少了一半。
小冷倒还在。
可小冷自己也有工作，不可能天天陪着林浩到处晃。
林浩闲下来的时间，慢慢就都落到了沈芸手里。
沈芸也不跟他说什么安排。
只是今天说陪她去买点东西，明天说一起吃饭，后天又说商场里有家店不错，让他过去看看。
等林浩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很少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了。
那天下午，沈芸又把他带进了商场。
林浩开始还以为她要买自己的东西。
结果坐电梯上了三楼，沈芸直接带着他走进了一家男装店。
那家店门面不算特别大，却一看就不是普通男装店。
外面商场里人来人往，童装店、女装店、鞋店、奶茶店的声音混在一起。可一走到这家男装店门口，声音好像就被门口那一层光挡住了。
店里卖的是一个知名品牌的男士西装，全国都有名。衣服不是一排排挤在一起挂着，而是一套一套放在壁橱里。灯光打在肩线、袖口和领口上，连衣架之间都留着距离。
林浩平时很少进这种店。
他觉得西装这东西，穿在别人身上是体面，穿在自己身上就有点拘谨。
沈云带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口两个年轻女营业员立刻迎了上来。
“先生小姐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店里一共有四个营业员，都是女孩子。一个年纪稍大些，大概二十七八岁，另外三个看着也就二十二三岁。年纪大的那个站在柜台附近，没急着上来，只看了一眼。年轻的两个已经走到他们面前，还有一个在里面整理衣服。
沈云没有在门口停太久。
她带着林浩往里面走，站到一排西装前面。那边挂着几套深色西装，黑色、蓝色，还有几套浅一些的。沈云看了一会儿，从里面挑了两套出来，又回头问林浩：
“你大概穿什么码？”
林浩看着她手里的西装，笑了一下。
“我平常不穿西装。”
沈云看着他。
他说：“穿西装感觉太拘谨了。”
沈云没有把衣服放回去，只把其中一套在他身前比了一下。
“来都来了，你试一下吧。”
林浩见她不肯放弃，只好报了一个尺码。
旁边的女营业员听见以后，看了林浩一眼。她没有马上去拿衣服，而是把林浩从头到脚很快地打量了一遍。
那种看法很职业，也不算冒犯，可林浩还是觉得不自在。
“先生，你的肤色，我觉得黑色和蓝色都很适合。”她笑着说，“我去拿这两个颜色给你试一下。”
她说完，转身往里面走。
林浩原本还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人已经走开了。
店里那天并不忙。
除了林浩和沈云，没有别的客人。四个女营业员原本各自站着，见他们要试衣服，反倒都像有了事情做。
有两个年轻女孩从旁边走过去，明明可以从后面绕，却偏偏从林浩前面过。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往他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林浩更不自在了。
他那天穿的是休闲服，脚上是一双旅游鞋。进商场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站在这个店里，四周都是挂得笔挺的西装，镜子又多，灯光又亮，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哪里都不对。
袖子好像太松。
鞋子好像太随便。
连站在那里，都像站错了地方。
沈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他，只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服。她把他运动衫后面的帽子拉平，又把领口顺了顺。
“紧张什么？”她低声说，“只是试衣服。”
林浩站在那里没动。
她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旁边两个营业员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浩小声对沈云说：“买西装干什么？我一年都穿不了一两回，还是不要了吧。要不然我们去买运动装。”
沈云没有松手。
“西装有西装的用处，运动装有运动装的用处。”她说，“我们先看看西装，等会儿再去看运动装。”
她说完，拉了一下林浩的胳膊。
“走，我们去看看那边的鞋子怎么样。”
这家店不只卖西装，靠里面还有一排皮鞋。鞋子摆在矮柜上，皮面擦得很亮，一双一双隔开距离放着，旁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促销牌。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旅游鞋。
刚才他还只是觉得身上不对，现在连脚也被照出来了。
他本来还想说不用，沈云已经拉着他往鞋柜那边走。
旁边一个营业员听见他们要看鞋，马上走了过来。
“先生，您穿多大码？”
林浩看了看那边的鞋，又报了一个号码。
那女营业员点点头，转身去拿合适的尺码。
另外两个女孩子站在柜台那边没有动。店里已经有人招待，按理说她们不必再过来。可林浩站在鞋柜前的时候，正对着前面一面镜子。镜子里刚好能照到柜台那边。
他没有听清她们说了什么。
只是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微微侧过身，凑到那个年纪大些的营业员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往林浩这边看了一下。
那个眼神让林浩一下觉得更不自在。
不是平常营业员看顾客的眼神。
也不是挑衣服时那种职业性的打量。
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笑压下去。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营业员听完，也朝镜子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林浩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可他大概猜得到。
有些话，不一定要听清。
口型、眼神、那一点忍不住的笑，已经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旅游鞋，原本因为站在这种店里而不自在，这时候又多了一层不自在。
刚才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里。
现在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她们认真看见了。
帮林浩挑鞋子的那个营业员，很快拿了两双皮鞋过来。
一双黑色，一双棕色。
她把鞋盒放到旁边，弯腰打开，又把里面的纸撑取出来，动作很熟。那种熟练让林浩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平时买鞋，最多就是自己拿起来看一看，试合适了就买。可在这里，鞋子不是随便摆到他面前的，是被人一双一双拿出来，摆正，再递给他看。
“先生，请坐那边。”
营业员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您可以先试一下，衣服马上就过来。”
林浩看了一眼沈云。
沈云没有说话，只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只好走过去坐下。
那张沙发很软，他一坐下，身体反而更不自在。旁边是擦得发亮的皮鞋，前面是镜子，后面又有几个女营业员的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旅游鞋，忽然觉得脱鞋这件小事，在这个地方都变得有点正式。
林浩坐下来，低头解鞋带。
那个营业员已经蹲了下来。
她把黑色皮鞋从盒子里拿出来，先抽掉里面塞着的纸，又把撑在鞋里的塑料鞋撑取出来。动作很熟，也很自然，好像接下来就该把鞋摆到林浩脚边，让他试。
沈云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声：
“我来吧。”
营业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云已经弯下身，把那只皮鞋接了过去。
那一眼很短。
营业员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收回来，站了起来。
林浩鞋带才刚解开，脚还没从旅游鞋里完全退出来，沈云已经蹲在他面前，把那只黑色皮鞋放到了他脚边。
他一下更不自在了。
刚才是女营业员蹲在那里，他觉得不习惯。可换成沈云蹲下来，他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自己来。”他说。
沈云没有抬头，只把皮鞋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你先试。”
她说得很平常，像只是替他拿一双鞋。
可林浩知道，这和平常不一样。
店里的营业员都在，镜子也在。刚才那些打量他的眼神，这时候好像全落到了沈云蹲下去的那个动作上。
林浩低着头，把脚从旅游鞋里抽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试一双皮鞋。
是沈云当着这几个女营业员的面，把他从原来的样子里，往另一种样子里推了一下。
林浩换好鞋以后，站了起来。
皮鞋刚穿上，脚下的感觉和旅游鞋完全不一样。旅游鞋是软的，怎么站都行。皮鞋一踩到地上，人好像自己就被往上提了一点，脚步也不能再那么随便。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穿着那件休闲外套，上身并没有变，可脚下那双黑色皮鞋一换，整个人就像忽然被拽进了这个店里。
沈云也重新看了他一眼。
不是刚才那种随便看，而是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先看鞋，再往上看裤子、衣服、肩膀，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柜台那边那两个女孩子也走出来了一点。
她们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能看见镜子的地方，看着镜子里的林浩。
林浩看见她们在镜子里的影子，心里更乱。
刚才他只是坐在那里试鞋，现在站起来，被镜子一照，好像这双鞋不是穿在脚上，而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身上。
就在这时候，刚才去拿西装的那个女营业员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两套西装，一套黑色，一套浅蓝色。衣服被她托得很稳，肩线和袖子都没有乱。
林浩刚好转过身。
沈云也看见了那两套西装。她伸手从营业员手里取过其中一套，递给林浩。
“把这个换上看看。”
林浩接了衣服。
他原本以为只是试一下外套，便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然后把西装外套套在身上。
他站在那里，袖子还没完全理好，沈云已经看出来他想糊弄过去。
“不是这样试。”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衫，又看了看西装外套。
“先看看大概不就行了？”
沈云没有接他的话。
她指了指试衣间。
“去里面。”
林浩看着她。
沈云说：“你去把整套都换上。”
林浩拿着衣服站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双皮鞋只是开始。
沈云不是想看一件外套合不合身。
她是想看他整个人穿进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拿西装过来的女营业员赶紧走上前。
“先生，您跟我来。”
她把另一套西装也一起拿稳，侧身让出路来，带着林浩往试衣间那边走。
林浩拿着衣服，看了沈云一眼。
沈云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他这才跟着营业员走过去。
试衣间在店里靠里的位置，门不大，外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女营业员把衣服递给他，又替他把门打开。
“先生，您先换，有需要叫我。”
林浩点了一下头，进了试衣间。
门关上以后，那个女营业员便站在门口等着。
沈云没有过去催。她站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看了一圈这家店。壁橱里的西装一套一套挂着，灯光落在肩线上，鞋柜边的皮鞋也摆得整齐。几个女营业员虽然各自站着，却都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收回去。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门开了。
林浩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整套西装，脚上还是刚才那双黑色皮鞋。出来的时候，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人一下变得规矩了。
刚才穿休闲服和旅游鞋的时候，他虽然不自在，但身上还有一点松散劲。现在换上西装，肩线被撑起来，腰身也被收住，整个人像是忽然被衣服按住了。他站在那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云看见他出来，先是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却没有藏住。
柜台那边的两个女孩子也安静了一下，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原来她们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好看，换上这一身以后，那种好看像被衣服重新托出来了。休闲服里的林浩还有些随意，西装里的林浩却一下子多了几分干净和挺拔。
林浩被她们看得更不自在。
“是不是有点怪？”他问。
沈云这才回过神。
她没有回答他，只走上前，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过来。”
林浩被她拉着往镜子前走。
镜子很大，从头到脚都照得清楚。林浩站到镜子前，看见里面那个穿着西装、踩着皮鞋的人，一时也有点认不出来。
沈云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衣领理了一下，又伸手把肩膀那里轻轻抹平。
“站直一点。”
林浩便站直了一点。
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变了。
沈云站在林浩旁边，目光先落在镜子里的他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
那几个营业员不知什么时候都看了过来。帮林浩拿衣服的那个站在旁边，另外两个年轻女孩靠近了些，那个年纪大些的营业员也抬眼看着镜子里的林浩。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沈云听不清。
可她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的口型。
好像是说：
“好帅啊。”
旁边那个女孩也跟着笑了一下，眼睛还停在林浩身上。
沈云微微笑了笑。
那笑很轻，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几个营业员，也没有让林浩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侧过身，重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把西装领口顺平，又轻轻拉了一下袖口，让里面的衬衣露出一点。
林浩站得很僵。
“别这么紧张。”沈云说。
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他。
过了一会儿，才说：
“还不错。”
林浩听见这三个字，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刚才那些女营业员的眼神，他在镜子里也看见了一些。现在沈云又站在他身边替他理衣服，他忽然觉得，这身西装好像不只是穿在身上。
它把他原本藏在休闲服和旅游鞋里的另一种样子，硬生生照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