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记：9.大反转
廖康
老猫伴伴在家住了三年半，越活越年轻。肯定是因为吃得好，它的皮毛闪闪发亮，头上那块秃早就长满了毛。刚来时，下巴没有毛，肚子上的毛稀稀拉拉的，现在是厚厚一层雪白的绒毛。虽然样貌年轻了，但她越来越不好动。当年女王的地位不再，好像它也不屑于跟别的猫争锋，总是躲着它们。吃得也少了，而且开始挑食。只要家里有罐头，它就不吃普通的猫食，而是带着主人——还不如说仆人——走到罐头那里，看看仆人，看看罐头。要是仆人假装不明白，它就会用爪子指点。而且它变得特别嫉妒。以前它总是在我家领导的办公室待着，卧在身旁一尺之内。自从查理被驯化后，这两只猫开始争宠。伴伴争不过，就赌气到客厅里待着，连晚上都不肯回去，一副受气包可怜兮兮的样子。
查理自从感恩节跳入我家领导的怀里后，变成一只赖猫了。只要醒着，隔一会儿它就需要亲密一下。在主人怀里呜呜着翻滚，拼命享受这迟来的爱抚，时间长点就会兴奋地流口水。查理的声音也由难听的嚎叫过渡到“嗷”与“喵”之间。 但它只是粘我家领导，对其他人仍有戒心。我一接近，它就紧张起来，还会“夫夫”怒吼，再靠近点，它就会跑开。我只好耐着心一点点博取它好感，伸出手，让它闻，熟悉我的气味，希望有一天会接受我。万没想到，三个星期前，它突然窜出了后门，逃之夭夭。我家领导叫它，它停下来，回头看看。但不容她接近，就跑开了。我们纳闷，怎么会这样？以前门开着时，它连靠近的愿望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就决然出走了？查理在屋里住了一年多了，好像是突然明白了，门外就是它以前熟习的世界。它真是只笨猫，除了用猫砂以外，学什么都很慢。也许就像我们开车去一个新地方，回来的路上会觉得很不同，仿佛第一次见到一样。查理从屋里往外看，虽然那是它熟习的地方，却认不出来了。直到出走那天，跑出去一看才知道那就是它曾经自由自在的地方。春天到了，草地、鲜花的芬芳和各种野味肯定比猫食更为诱惑，广阔的天地肯定比屋里方寸之地更让它开心。无论领导怎么诱惑它，它只是走近这四个月来如此依赖的主人，偶尔也会打个滚，露出肚皮，但只要一接近它，查理翻起身来，一溜烟就跑了，让我们看到什么叫做“自由价更高”。
米奇虽然很聪明，但不会用猫砂，所以我们一直让它住在车库里。它那个角落比其它两只猫住的地方更舒适。车库有两个猫门，它总是到外面去上厕所。唯一不理想的是，有时浣熊会来。虽然一到晚上就我们就开播单田芳的评书，猫门后门还有电子小蜡烛，但浣熊多聪明啊。很快它就知道那是空城计，车库里没人，只有猫，可能还有猫食。我们每天晚上喂过米奇后，都把猫食拿走，但也有忘记的时候。浣熊时不时就来，主要是来用水，每次不是把米奇的水盆弄翻，就是在水盆里洗涮，留一盆底沙土。实际上，是这两个迹象让我知道浣熊来过。还有一个迹象，只要晚上浣熊来过，早上就没有米奇的踪影。显然，猫是怕浣熊的。其实浣熊不比米奇大多少，否则它也进不了猫门。米奇怕它也许是出于对那个物种的惧怕。
我们觉得米奇的住处最好，它却不以为然，时不时蹲在后门的落地窗前，眼巴巴往里观看。那副样子仿佛说，为什么它们可以在里面，却不让我进去？令我心生愧疚。渐渐地，就不小心防范了。一不留神，它就溜了进来。玩一会儿，它觉得也不过如此，自己走到门口等着开门。几次以后，它就得寸进尺了。想进来时，就跳到外面的窗台上叫。一进门，就往我的办公室那边拐。一进屋它总是先跳上窗台巡视一番，不一会儿就跳下来，趴在我转椅旁的沙发里，不是睡，就是静静地看着我，从来不打扰我上网课。我的学生也没有看见过它。有一次，在屋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了。我担心它要上厕所，就开门让它出去。但猫自己可有主意了。那次它就不想出去，我推它，拉它，它却趴在地上不走，在地板上滑动。那副赖皮样子，笑死我们了。好吧，我们给它准备了一个猫砂盒，放在我的办公室里。但它从来不用。要上厕所了，它就叫门，要求出去。知道它不会在屋里大小便，我们就让米奇登堂入室了。它基本上待在我的办公室里，一晚上都不上厕所。我早上给它开门，有时候它还不急着出来，过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至今它还没用过我办公室里的猫砂，也没在室内角落里干过坏事。希望不是因为我久居鱼市，不闻其臭。白天，米奇时不时还去车库睡觉，但经常更愿意来我办公室。
查理走后，伴伴回到我家领导的办公室里了，整天陪伴在她身旁。尽管如此，查理的出走让她深感失落，但她相信查理不是跟她不亲了，而是觉得外面更好，不愿意回到屋里来。它总是晚上来到大门口吃饭，有时来晚了，被别的猫先吃了。我们这一带有很多猫，都跟人亲近，常来蹭食。但只有两只——佩娄斯Peloz和阿尔方索Alfonso——有主人。佩娄斯很接近西班牙语的“毛”peluza，它的毛的确很多、很长。它的主人姓娄佩斯Lopez，猫的名字是主人名字的回文palindrome。主人可能失业了一段时间，没钱买猫粮。它一到我家就猛吃。但这两个月它不那么饿了，还是来，但不那么大吃了，来了就我家后院呆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非常可爱。有时也蹲在落地窗外往里观望。我对领导说，可不能让它进来啊。再说，人家是有主的。阿尔方索是我们“居委会主任”的猫，这名字很多欧洲语言都有，我记得好像在莫里哀的戏剧里见过。它长得像个小猎豹，长腿，细腰，比一般的猫要高要长。它脸上有块黑斑，嘴好像歪了似的。阿尔方索行动诡秘，总是偷偷摸摸的，不讨人喜欢。其它的猫也不喜欢它，老跟它打架。伴伴当女王时经常把它咬得嗞哇乱叫，现在它见到伴伴也会躲开。它经常钻入我家车库，吃米奇的猫粮。其它的猫都不会用猫门，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主人，我根据外貌叫它们Tigger，Gray等等。米奇跟它们都好，跟所有人都好。我们的邻居说它是亲善大使good-will ambassador。猫这么多，我们担心查理得不到吃食。领导说眼见它瘦了。我觉得瘦身好嘛，以前它太胖。
领导惦记查理，就买了个监视器，安在大门上方，连接到手机上。一有动静，就会录下来。原来晚上这么热闹，不仅是猫来吃食，浣熊、臭鼬和负鼠也来。它们都吃得好胖啊！但不仅是在我家门口吃，也在邻居那里吃。他们也喜欢猫，也提供吃食，也有监视器，也欣赏门外的动静。米奇就常去那里换口味。就数查理笨，好几次它来的时候，猫粮都被吃光了。渐渐地，领导掌握了它的规律，在它来之前加好食。前天她还在网上订购了一个自动喂食器，可以定时漏出猫粮。但愿浣熊不至于聪明得能够打开喂食器。更希望查理能够明白还是家里好，再来个大反转 。
2021年4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