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郁的核酸结果出来那天,武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病房窗户上,噼里啪啦的。走廊里有人跑动的声音,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闷响,偶尔夹着一两句压低了嗓子的对话。
沈郁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护士长站在他面前,隔着面罩看他:“你确定要转入重症区?”
“确定。”
“那边的床位……”
“我已经申请了。”他说,“就在她旁边。”
护士长沉默了两秒。她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也见过医生倒下。但她没见过一个医生在自己确诊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休息,不是去治疗,而是申请调到病人旁边去。
“你跟她……”护士长斟酌着措辞,“什么关系?”
沈郁低下头。“我们认识很久了。”
护士长没再问。她转身去办了手续。
那天下午,沈郁的行李,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急危重症护理学》,都被送到了丢丢隔壁那张空床的床头柜上。
丢丢看到那张床开始有人铺床单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得。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郁穿着刷手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了她一眼。
“床挨得太近了。”他说,“你打呼噜的话我会听见。”
丢丢说:“可我不打呼噜。”
“那就好。”他说,“我打。”
丢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沈郁躺到那张床上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没穿防护服,只穿着那件刷手服,蓝色,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长时间戴手套压出来的。他侧过身,面朝丢丢的方向。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丢丢说,“就是有点闷。”
“正常。”他说,“你肺部有渗出,吸收氧气的能力会下降。等炎症消下去就会好转。”
“你呢?”
沈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我症状比你轻。”
丢丢还想问什么,但沈郁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很帅很帅。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微地动着,一下一下地敲着床垫,像在数拍子。
那天晚上,两张床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两个人躺在各自的白被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雨一直在下。
半夜的时候丢丢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侧过头,看到沈郁也醒了。他没有看她,他面朝着天花板,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沈老师。”丢丢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嗯?”
“你为什么要来武汉?”
沈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本来就要来。”
丢丢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那个答案在她心里转了两圈,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也知道他没说全。
第二天早上丢丢醒来的时候,沈郁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急危重症护理学》,翻到某一页,正低头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丢丢痴痴地看了他的侧身一会儿,没有出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早上沈郁看的不是病例,是那一页上他很久以前写的一行笔记。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有些人你等不到。因为你们没有缘分。”
他合上书的时候,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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