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未来是什么
那天晚上，是柳州把林浩和小冷叫出去的。
天气已经热起来，大排档的桌子一直摆到街边。棚子底下挂着两台电风扇，扇叶转得很快，吹下来的却都是炭火味、油烟味和啤酒味。旁边一桌人在划拳，喊得一声高过一声。老板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螺蛳，从几张桌子中间挤过去，铁盘放下时，汤汁还在冒泡。
柳州坐下来以后，就先叫了酒。
菜没上齐，他已经开了一瓶。小冷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你今天发财了？”
柳州没理他，倒了一杯，仰头喝掉半杯。
林浩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问。
柳州平时喝酒不是这样。他要是真高兴，话早就满桌子乱飞了。谁从旁边经过，都能被他拉住说两句。今晚他却一直低着头，杯子空了就倒，倒了就喝，连旁边那桌吵成什么样都没看一眼。
猪耳朵上来以后，小冷夹了一块。
“你到底是叫我们出来喝酒，还是叫我们出来看你喝酒？”
柳州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
“吃你的。”
“我吃我的，你喝你的。那叫我们出来干什么？”
柳州还是不说话。
林浩伸手，把他面前的酒瓶按住。
“差不多了。”
柳州抬头看他。
“我才喝多少。”
“你这样不像才喝多少。”
柳州盯着那只被林浩按住的酒瓶，过了一会儿，手慢慢松了。
旁边划拳的人又喊了一声。棚子外面有摩托车从路边开过去，排气声拖得很长。老板娘拎着一桶冰啤酒过来，问他们还要不要加。
小冷说：“先不加。”
老板娘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
林浩把酒瓶推到旁边。
“说吧。”
柳州低头剥花生。花生壳剥开了，里面那颗花生被他捏在手里，半天没吃。
“说什么？”
小冷冷笑一声。
“你要是没事，我把这桌子吃了。”
柳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得下吗？”
“你管我吃不吃得下。”小冷说，“你先说你怎么回事。”
柳州把那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像嚼木头。
他又拿起杯子，把里面剩的一点酒喝完。
“浩哥。”
林浩看他。
柳州停了一下，忽然问：
“以后这种事，是不是都是假的？”
林浩没听明白。
“什么假的？”
柳州说：“就是以后。”
小冷皱了一下眉。
“你喝多了？”
柳州没看他，眼睛还在林浩脸上。
“人是不是根本没有以后？今天过完明天，明天过完后天。嘴上说以后，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在哪。”
小冷把筷子放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州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林浩没有催。
柳州坐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现在就得替以后做决定呢？”
林浩的手停在杯子旁边。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小冷先开口。
“你别绕。什么事？”
柳州用手指抹了一下杯沿，抹了几圈，才说：
“小琴怀孕了。”
桌上没人说话。
旁边一桌还在吵，老板在远处喊谁的炒面好了。那些声音一下子远了。
小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浩看着柳州。
“多久了？”
“一个多月。”
小冷把筷子放下。
“她跟你说的？”
“嗯。”
“确定？”
柳州抬头看他。
“这种事还能拿来骗我？”
小冷不说话了。
林浩问：“小琴怎么说？”
柳州没马上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油渍。
“她说想回老家。”
“孩子呢？”
柳州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留下。”
小冷往椅背上一靠，脸色沉下来。
“那她想得倒挺快。”
柳州看向他。
小冷说：“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这种事，不是她一句想留下就完了。”
柳州没有反驳。
林浩问：“你怎么想？”
柳州把手放到桌下，又拿出来。
“我不知道。”
小冷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所以你叫我们出来喝酒？”
柳州说：“我就是不知道才叫你们。”
小冷说：“那我先说。一个多月，还来得及。”
这句话出来，柳州的脸绷住了。
林浩看了小冷一眼。
小冷没避。
“我说错了？”他说，“你们现在有什么？钱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工作稳不稳？小琴回老家，你跟不跟？你跟回去干什么？她家里认不认你？你家里又能帮你多少？孩子一生下来，不是今天晚上喝几瓶酒就能养大的。”
柳州低着头，没有说话。
小冷继续说：
“以前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跟谁吵就跟谁吵。真有了孩子，你以为还是现在这样？今天奶粉，明天看病，后天家里又缺钱。你到时候别说出来喝酒，睡个整觉都难。”
柳州拿起杯子，又发现杯子空了。
他伸手要拿酒瓶，林浩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柳州看着空杯子，忽然说：
“我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
小冷停了一下。
柳州低着头。
“我卡里有多少钱，你们也知道。工资发下来，吃饭，租房，出去玩几次，剩不了多少。家里也帮不上我。我以前也没想过要攒什么钱。”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一直觉得，今天过得去就行。明天再说。反正大家不都这样吗？”
没人接。
柳州又说：
“可她肚子里现在有一个。”
他抬头看林浩。
“浩哥，我连自己下个月在哪都不知道。我怎么管他以后？”
林浩没有立刻说话。
小冷说：“所以我说，现在还来得及。”
柳州忽然看向小冷。
“你是说打掉？”
小冷皱眉。
“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个意思。”
柳州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小琴呢？”
“小琴以后还可以再有。”
“我问她现在怎么办。”
小冷被他问住了一下，很快又说：
“你现在心软，以后有你受的。”
柳州低头笑了一声，眼睛却红了一点。
“我不是心软。”
林浩问：“那是什么？”
柳州说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头发里，抓了一把。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开始还骂我。骂我没用，骂我只知道玩，骂我以后肯定靠不住。”
小冷说：“她骂得也没错。”
柳州没理他。
“骂完以后，她坐在那里哭。她说她不想再这样过了。这个月在这里，下个月在那里。今天溜冰，明天唱歌，工资发下来买衣服，钱花完了等下个月。”
柳州声音低下来。
“她说她想回去。她说要是这个孩子来了，可能就是老天爷让她停一下。”
小冷听到这里，脸上有些不耐烦。
“老天爷可不帮她付钱。”
柳州抬头。
“你能不能别说钱？”
“不能。”小冷说，“日子就是钱。你现在不算，以后就会有人替你算。孩子不会因为你们感动就不吃奶。”
柳州嘴唇抿紧了。
林浩忽然问：
“你想她打掉吗？”
柳州看向他。
这个问题落下来，比小冷刚才那些话都重。
柳州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林浩，像是想骂一句，又骂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不想。”
小冷转头看林浩。
林浩又问：
“你想让她一个人回去？”
柳州摇头。
“那你想跟她分开？”
柳州这次答得更快。
“不想。”
林浩说：“那你刚才说不知道，是不知道什么？”
柳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冷看了林浩一眼。
“你这是逼他。”
林浩说：“我没逼。他自己说的。”
小冷说：“他现在脑子乱，说什么都算？”
柳州忽然开口：
“算。”
小冷看向他。
柳州把杯子握在手里，手指有点发白。
“别的我不知道。这个算。”
他看着桌面。
“我不想她打掉。我也不想她一个人回去。我更不想以后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说我那时候跑了。”
小冷安静下来。
柳州继续说：
“我怕。真的怕。怕没钱，怕回去以后什么都没有，怕她家里看不起我，怕孩子出来以后我连个像样的东西都买不起。”
他说到这里，眼睛更红了。
“可我更怕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林浩把酒瓶拿起来，给柳州杯里倒了一点。
这次没有倒满，只倒了小半杯。
“那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柳州看着杯子，没有拿。
林浩说：
“你怕的那些，都是真的。小冷说的也不是错。钱要挣，日子要过，孩子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养大。”
小冷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
林浩没理他，看着柳州。
“可是你现在问的不是十年以后。你现在问的是小琴要回去，孩子要不要留下，你站不站她那边。”
柳州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林浩说：
“你要是不想站，就别骗她。你要是想站，就先站过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小冷皱眉。
“后面再说？你这话最不负责任。”
林浩转向小冷。
“那你让他今天就把孩子上学的钱、结婚的钱、房子的钱都想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生。”
“那谁想得出来？”
小冷说：“有准备的人想得出来。”
林浩笑了一下。
“你有准备吗？”
小冷脸色一沉。
“我又没让人怀孕。”
“我是说以后。”林浩说，“你以后所有事都有准备？”
小冷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林浩又看向柳州。
“你以前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不行了。这个是真的。你要是留下这个孩子，你以后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你也不能今天说一套，明天又跑去玩。小琴要的是你站过去，不是你今晚喝点酒说几句好听的。”
柳州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小冷说：“你知道个屁。”
柳州没有生气。
他看向小冷，声音哑着。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怕。”
小冷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脸转开。
林浩问：
“小琴现在在哪？”
“宿舍。”
“她知道你出来喝酒吗？”
“知道。”
“她怎么说？”
柳州低头。
“她说让我想清楚。”
林浩说：“那你明天去找她。”
“明天？”
“嗯。”
“说什么？”
林浩说：“说你刚才说的。”
柳州有点发怔。
“我刚才说了什么？”
小冷在旁边说：
“说你怕，说你穷，说你没用。”
柳州瞪他。
小冷又夹了一块猪耳朵。
“还有，说你不想她一个人回去。”
柳州的眼神慢慢低下来。
林浩说：
“你别跟她讲大道理。也别一上来就说以后怎么怎么样。你就跟她说，你怕，但你不走。她想回去，你跟她回去。孩子她想留，你们就一起留。”
柳州听着，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要是问我怎么养？”
林浩说：
“你就说先找事做。”
小冷冷笑。
“这话真像没养过孩子的人说的。”
林浩看他。
“那你说。”
小冷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再说打掉最省事，可看着柳州那张已经红了的脸，那句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能说什么。反正日子是他的。”
柳州看了小冷一会儿。
“小冷。”
“干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后悔？”
小冷放下杯子。
“你肯定会后悔。”
柳州的脸僵住。
小冷接着说：
“半夜孩子哭的时候会后悔，没钱的时候会后悔，想出来玩出不来的时候会后悔，跟小琴吵架的时候也会后悔。”
柳州低下头。
小冷说：
“但你要是现在跑了，以后也会后悔。”
柳州慢慢抬头。
小冷看着他。
“我不是叫你跑。我是叫你想清楚。你别今天被酒一冲，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明天真要你扛，你又缩回去。”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重。
柳州没有反驳。
他盯着小冷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不缩。”
小冷说：“你最好记住。”
林浩把那小半杯酒推到柳州面前。
“喝完这杯，别喝了。”
柳州看着那杯酒。
“为什么？”
“明天还要去找小琴。”
柳州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端起杯子，喝完。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拿酒瓶。
旁边那桌又开始划拳，声音重新盖了过来。老板端着烤鱼从棚子外面进来，白烟被风扇吹得散开。街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夜还是那个夜。
柳州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忽然像被抽空了一点。
“浩哥。”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林浩说：“还行。”
小冷差点笑出来。
“你就会说还行。”
林浩说：“他也没坏到哪去。”
柳州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
“明天我去找她。”
小冷问：“然后呢？”
柳州说：“她要回去，我就跟她回去。”
“工作呢？”
“找。”
“钱呢？”
“挣。”
“孩子呢？”
柳州停了一下。
“生。”
这几个字说完，他自己也像愣了一下。
好像刚才那堆乱成一团的东西，被他一句一句放回了桌面上。还是难，还是乱，可不像刚坐下时那样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冷看着他。
“你说的。”
柳州点头。
“我说的。”
林浩把酒瓶拿到一边。
“那今天别喝了。”
柳州这次没有抢。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
菜已经凉了，螺蛳盘子里的汤结了一层油。电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动。
小冷重新拿起筷子。
“吃点东西吧。别明天去找小琴，还一身酒味。”
柳州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抬头。
“你们说，未来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小冷没有马上骂他。
林浩想了想，说：
“不知道。”
柳州愣了一下。
林浩又说：
“可能就是明天你去不去找她。”
柳州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空杯子。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去。”
那只杯子后来一直空着。
没有人再给它倒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