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怡红院时,先闻到的是花香。
不是外面那种春风一吹就散的香,是屋里养久了的香。书香、脂粉香、茶香、旧绸香,还有一点姑娘们说笑后留下的暖气,混在一处,轻轻地浮着。窗外芭蕉叶被雨打得细响,屋里灯不算亮,倒把一切照得柔。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
这地方不能乱进。
更不能带着不正经的念头进。
可我既然已经梦来了,总不能装自己是路过。我清了清嗓子,正想问人,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少年声音:
“后世人,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便是。”
我掀帘进去。
屋中坐着一人,眉眼清秀,衣带松松系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像真在看。他抬眼瞧我,那眼神干净得有点刺人。不是圣人那种干净,是一个人从小在女子堆里长大,知道花有花的脾气,水有水的委屈,所以看人时先不带占有。
我知道,这是贾宝玉。
我拱手道:“见过宝二爷。”
他皱了皱眉:“好好的,叫什么二爷?听着俗。”
我笑道:“那叫宝玉?”
他这才点头:“这还像句人话。你来做什么?”
我本来想铺垫几句,可一想到这篇本来就是拿来开门的,索性硬着头皮说:
“我来找你学泡妞。”
话一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雨声都像停了一寸。
宝玉看着我,眼里的神色从疑惑,慢慢变成嫌弃,最后像听见有人拿泥巴砸了花。
“你说什么?”
我咳了一声:“后世玩笑话,不是真轻薄。”
“玩笑?”他把书放下,“玩笑最能露心。你若不曾轻,何以先说轻?”
我被噎住。
宝玉站起来,绕着我走了半圈,像在看一个误入花园却先问哪朵花好摘的人。
“后世男子,都是这样说女子的?”
“也不是。”我赶紧解释,“只是口头上这么说。意思大概是,怎么接近女子,怎么让人喜欢,怎么不显得笨。”
他冷笑一声:“你看,还没见人,心里先有‘让她喜欢我’。”
我说:“这也不算错吧?人总不能完全没有目的。”
“有目的不怕。”他说,“怕的是你只看见自己的目的。”
这一句落下来,我心里就知道,今天这梦不好混过去。
我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试图挽回一点体面:“那你教我,男子该如何接近女子?”
宝玉看我一眼:“先把‘妞’字收回去。”
“只是俗称。”
“俗称最可怕。”他说,“一个字说轻了,心也跟着轻。你把她叫成妞,便已经把她从人里拿出来,放到你想得、想哄、想赢的那一边去了。”
我端着茶,没喝。
这话刺得准。
宝玉坐回去,伸手轻轻拨了拨案上的花枝。那花被他碰了一下,颤了颤,又稳住。
“女子不是给你练手的。”他说,“不是给你证明风趣的,不是给你换自信的,不是给你赢面子的,更不是你空虚时拿来取暖的物件。”
我说:“那若是真喜欢呢?”
“真喜欢也不许急着占。”他看着我,“喜欢一个人,先要怕自己惊着她。”
我笑了一下:“这也太小心了。”
宝玉看我:“你嫌小心?”
“后世节奏快。说话慢了,人就走了;不主动,人就没了;不表达,对方也不知道。”
他听完,低头想了想,倒没有立刻反驳。
“表达可以。”他说,“只是表达之前,要看她接不接得住。你们后世男子,是不是常把自己的心动扔过去,让女子替你承受?”
我心里一紧。
他说得太狠了。
很多所谓表白,确实不是给对方选择,而是把自己的情绪压到对方面前,说:你看,我已经这样了,你总该回应吧。
宝玉继续道:“你若喜欢她,先看她自在不自在。她若与你说话时肩放得下,眼神不躲,话能接,笑不硬,这才是门。若她已退半寸,你还往前一步,那不是情,是逼。”
我问:“那怎么知道她退了?”
宝玉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你真不知道?”
我无奈:“有时真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像替天下女子累。
“她话短了,是退。她笑得太快,是退。她眼神不落你身上,是退。她只回礼,不接话,是退。她把话题转开,是退。她说‘改天吧’,多半也是退。”
我说:“那如果她只是害羞?”
“所以要看久一点。”他说,“不是见她退,便恼;也不是见她笑,便上前。看她是不是每次都退,看她退后有没有回来,看她有没有给你一条可以再说的话。”
我忽然发现,贾宝玉讲的不是技巧,是观察。
而且是很细的观察。
不是研究怎么拿下她,而是研究她这个人此刻舒不舒服。
我说:“那要是对方喜欢我呢?”
宝玉笑了:“你问这句时,脸倒亮了。”
我有点尴尬。
他说:“女子若喜欢你,不一定马上靠近。有些人嘴上冷,心里热;有些人话里刺,是怕自己先软;有些人喜欢,却要看你能不能守住分寸。你若只看表面,便会错过。你若只听自己想听的,又会冒犯。”
我忍不住说:“这也太难了。”
“人本来就难。”宝玉说,“所以不能把人说成妞。一说成妞,你就想找套路;一看成人,你才知道要慢。”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打在芭蕉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替我们把话缓下来。
这时帘外传来一阵轻笑,好像有几个丫鬟在外头偷听。我一抬头,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又没了声。
宝玉瞪了外面一眼:“听什么?”
外头有人笑道:“听后世人怎么学泡妞。”
我脸都热了。
宝玉却板着脸:“不许学这个词。”
外头笑得更厉害了。
我忽然觉得,这篇能开门。标题俗,场也轻,但里面的刀不能轻。
我问:“宝玉,那你说男子最容易错在哪里?”
他想都没想:“把靠近当本事。”
“什么意思?”
“有些男子觉得,能让女子笑,能让女子回话,能让女子心软,便是自己有本事。可这不算本事。真正难的是,她心软时,你不趁虚;她信你时,你不轻慢;她退让时,你不多取;她喜欢你时,你不把她的喜欢当成你的功劳。”
我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泡妞了。
这是做人。
宝玉看我安静下来,语气也松了一点:“后世人,你若只是想讨女子欢心,我教不了你。若你想知道怎样不把女子看轻,我还能说几句。”
我说:“那就说几句。”
他指着案上的一枝花:“看花,不能只看开得好不好。要看它是不是缺水,怕不怕冷,风一吹会不会折。人也一样。你见一个女子,不要先问她美不美、撩不撩、好不好追。先问她在什么处境里,怕什么,想守什么,被什么伤过,又最不愿被人怎样看。”
我说:“这就不是泡妞了。”
“本来就不是。”他说。
我叹气:“那标题怎么办?”
宝玉没听懂:“什么标题?”
“没事。”
他看着我:“你们后世人真怪。明明想问怎么见人,偏要说泡妞。明明想求真心,偏要装轻浮。明明怕被拒绝,偏说只是玩玩。”
我心里一震。
这句说到根上了。
很多轻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怕自己太在意。于是先把话说轻,给自己留退路。成了,说是有魅力;不成,说是开玩笑。最差劲的地方,不是欲望,而是不敢承认自己也想被认真对待。
我低声说:“有时候,人把话说轻,是怕自己重了没人接。”
宝玉看了我一眼,眼神终于没那么嫌弃。
“这句还像话。”
我说:“那你觉得,一个男子怎样才有吸引力?”
宝玉皱眉:“又来了。”
“这次认真问。”
他想了想,说:“不急着占人便宜的人,先有三分可亲。不把女子当奖赏的人,又有三分可敬。能听懂她不说的话,再有三分可近。剩下一分,看命。”
我笑了:“只剩一分看命?”
“已经很多了。”他说,“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
我点头。
宝玉忽然把纸推过来:“既然来了,写一首。”
我苦笑:“梦回规矩又来了。”
“你不是爱露一手么?”他看着我,“今日就写你那个俗题。写不好,我便叫她们笑你。”
外头果然又传来轻轻的笑声。
我拿起笔,想写风月,又觉得轻;想写尊重,又怕说教;想写情,又怕太满。最后想了很久,写下:
欲近芳心先敛手,
莫将春色作闲谈。
花前一句轻浮语,
已把人心看作簪。
若问情深何处见,
不在多言不在贪。
她能自在回眸处,
才许春风过小帘。
写完,我自己先松了口气。
宝玉拿过去看,前两句读得还算顺,到“已把人心看作簪”时,他点了点头。
“这句可留。”
我问:“后面呢?”
“后面还端。”他说,“不过比刚才那个词好多了。”
外头有个声音小声道:“她能自在回眸处,才许春风过小帘。这句好。”
我心里一喜。
宝玉立刻看我:“你看,又得意了。”
我赶紧收住。
他说:“你们男子最难的,就是女子一夸,便忘了她也是个人,开始把她当镜子。她笑,你便照见自己有趣;她夸,你便照见自己厉害;她近,你便照见自己有魅力。可你若只在她身上照自己,她迟早会累。”
这一句又扎。
我说:“那该怎么改?”
宝玉拿起笔,把最后两句改了:
若问情深何处见,
她安静处你无贪。
我看着那句,突然服了。
她安静处你无贪。
这比“春风过小帘”更重,也更干净。
我说:“宝玉,你这句厉害。”
他哼了一声:“不是厉害,是你太爱写好看。”
我承认。
梦回系列里,最怕的就是为好看而好看。情要是只剩好看,就很容易滑成撩。
宝玉把纸递回给我:“记住。女子在你面前能安静,不是无趣,是她不必防你。你若在她安静时还想着多取一步,便坏。”
我低头看那首诗,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俗题,倒真被他拆干净了。
我问:“那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第一步做什么?”
宝玉想了想:“别吓着她。”
“第二步呢?”
“别急着证明你喜欢她。”
“第三步?”
“看她是不是愿意把一点真实放在你面前。”
“若愿意呢?”
“守住。”
“若不愿意呢?”
“退。”
这个“退”说得轻,但很难。
很多人最不会的就是退。对方不接,便觉得没面子;对方犹豫,便加力;对方沉默,便追问;对方拒绝,便恼羞成怒。其实一退,才见人品。
宝玉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些:“情之一字,最怕逼。逼来的,不是情,是债。”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可以进《众生经》。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对那些姑娘,都没有亏欠吗?”
宝玉的神色忽然暗了。
屋外雨声也低了。
他半晌没说话。那一刻,他不再像刚才嫌我俗的少年,而像一个后来终于知道自己留不住任何人的人。
“有。”他说,“所以我才说这些。”
我没有再追问。
这就是贾宝玉的重处。他不是情圣,不是完人,也不是教男人如何讨女人喜欢的先生。他只是比许多人更早知道,女子不是供人轻慢的物件;也更晚才明白,自己也曾让很多真心落空。
这份亏欠,让他的话有重量。
宝玉转过头:“后世人,你若真想学,就别学泡妞。”
“学什么?”
“学看见。”
我点头。
“再学退。”
我又点头。
“最后学守。”
“守什么?”
“守她是她,守你是你。喜欢可以靠近,但不能吞掉对方;心动可以说,但不能逼她替你负责。她若不愿,你守住体面;她若愿意,你守住分寸。”
我低声道:“这可比泡妞难多了。”
宝玉笑了:“所以世上多的是会说话的男子,少的是让女子不怕说真话的人。”
这句也能留。
雨渐渐停了。
外头偷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屋里只剩灯光和花香。宝玉把那张纸折好,塞给我。
“拿回去吧。”
“能带回去?”
“梦里的东西,多半带不走。”他说,“但你若醒来还记得那句,也算带走了。”
“哪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她安静处你无贪。”
我还想再问,窗外忽然起风。灯火晃了一下,怡红院的花影、书案、雨后的芭蕉,都像水里的倒影被轻轻搅散。
宝玉站在渐淡的灯光里,最后说:
“泡妞二字,门口用用也罢。进了门,记得换成见人。”
我刚想笑,眼前一白。
醒来时,手机还在枕边。
屏幕上有几个短视频标题,个个都在教人“高段位拿捏”“让她上头”“三句话让女生离不开你”。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吵。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
泡妞的第一课,不是让她喜欢你,是先别把她看轻。
又写:
会说话不算本事,让她不怕说真话,才算本事。
最后把那句诗补上:
欲近芳心先敛手,
莫将春色作闲谈。
花前一句轻浮语,
已把人心看作簪。
若问情深何处见,
她安静处你无贪。
写完,我笑了。
这标题够俗。
但门开以后,里面不能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