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停火一个月战争 从未真正停止
伊朗和美国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第三轮交火仍在继续。
凌晨两点,编辑找我连线,可那时我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才看到消息。今天的连线还是围绕美伊交火。我说,双方都不想立即陷入大规模战争,却都想争夺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这样持续下去,最大的危险就在于,局势可能在一次次报复中逐渐失控。
仔细算来,距离停火谅解备忘录达成已经快一个月了。6月12日,我结束国内的短暂休假回到德黑兰,到今天也刚好整整一个月。
可是回头看这一个月,我的感觉只有一句话:根本没有真正停火。
一直在打,一直在升级,只是打击的方式和地点不断变化。今天这里,明天那里;一会儿说停火仍然有效,一会儿又传来新的爆炸和袭击。新闻看得越多,人反而越心累。
一位母亲的忧虑
上午去游泳的时候,我遇到了住在楼上的邻居太太。
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前天终于离开伊朗,回到了德国。为了等这一趟航班,她和丈夫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两个人每天不停地看新闻,担心航班突然取消,担心机场关闭,也担心飞机起飞之后又发生什么意外。
从出门到抵达,整整二十多个小时,他们一直提心吊胆。直到确认飞机安全落地,两个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们甚至都没有心情好好吃饭。
儿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他的房间里,后来又躺到他的床上,忍不住哭了一场。
她说,人年纪越大,就越觉得离不开孩子。
可另一方面,她又庆幸儿子和儿媳妇早早去了德国。她说,现在伊朗学医的年轻人想出国越来越困难。按照新的规定,一些医学毕业生需要为国家服务多年,否则就要缴纳一笔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承受的费用,才能拿到完整的学历和执业证明。
她感叹,现在阿曼、迪拜等地的医院里,有不少伊朗医生和护士。年轻人辛辛苦苦学成,最后却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家。
她说,儿子的一个同学目前正在做住院医生,每个月没日没夜地工作,收入大约只有三千万土曼,折合不到两百美元。这点钱连租房和基本生活都不够,更不用说结婚和买房。
“年轻人在这个国家看不到未来。”她说。
前几天,儿子的好朋友和他们一起吃饭时问他:“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儿子回答:“如果伊朗变好了,我们当然会回来。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也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工作。”
她说,儿子和几个学医的大学同学甚至已经约好,等将来伊朗的情况好转,他们就一起回来,开一家综合诊所,可以做牙科、理疗和医学美容。
说到儿子离开的那一天,她又忍不住难过。她没有去机场送行,因为害怕在孩子面前哭出来。
她又说起我们住的这栋公寓楼。楼里差不多有一半住户都是“留守老人”,孩子们生活在国外,老人留在伊朗。
二楼有一位快九十岁的老先生,儿女和亲戚全在美国,现在主要靠门卫和保姆照顾。疫情期间,他的妻子去世,孩子们无法回来,最后还是邻居和门卫帮忙料理了后事。
邻居太太说,我们这些人老了以后,大概也只能靠自己,孩子们是指望不上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这些,我心里也特别难受。
我告诉她,这几天孩子们在家玩电子游戏,游戏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我都会心里一颤,以为外面又发生了轰炸。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反而没有现在这么害怕。那时天天听到防空警报和爆炸声,人似乎会自动进入一种麻木状态。
可是现在,只要听见一声巨响,我的心就会猛地跳一下。要让我重新回忆那段日子,我不太愿意;要让我再经历一次,我更不愿意。
邻居太太说,可能是因为孩子们现在回来了。此前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德黑兰,现在孩子回到身边,所有事情首先想到的都是他们。
她说得很对。
孩子们回来以后,我每天照常给他们做饭,准备吃的喝的,努力维持一个正常家庭的样子,可心里一直悬着。担心他们是否安全,担心真的出事以后应该去哪里,也担心一家人是不是又要被迫分开。
我只希望不要再打仗了。希望大家能够有正常的生活,孩子们九月份能够正常开学,我们也不必再一次经历分离。
所以,真正让我焦虑的,已经不只是今天有没有导弹、哪里又发生了爆炸,而是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个月过去了,停火协议还在,战争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停止。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也不再是今天谁打了谁,而是美国和伊朗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坐下来,为这场反复发生的冲突画上一个句号。

霍尔木兹海峡上的危险拉扯
今天我们发回的报道,仍然围绕霍尔木兹海峡。
这是美伊围绕海峡爆发的第三轮军事冲突。美国继续打击伊朗南部的导弹、无人机和监测设施,伊朗则警告,将扩大对地区美军目标的回应。
表面上看,双方争夺的是商船能否安全通行;但在伊朗学者H看来,真正的争议是:究竟由谁决定船只通过海峡时采用哪一条航线。
他说,美方试图确保一条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南部、靠近阿曼一侧的航运走廊不受伊朗阻碍;但伊朗认为,既然谅解安排承认由伊朗负责海峡管理,就不能接受船只绕开伊朗指定的航线通行。
也就是说,双方对同一份协议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美国认为,必须确保商船拥有一条不受伊朗控制的安全通道;伊朗则认为,只要航线不由自己指定,就意味着伊朗对海峡的管理权被架空。
这种分歧最终再次越过外交边界,回到了军事层面。
H说,美军目前重点打击伊朗南部的监测和侦察设施,目的之一就是削弱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能力;而伊朗则利用快艇、导弹和无人机,试图阻止一条绕开伊朗管理的替代航线真正形成。
我问他,这是否意味着美伊之间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他说,存在这种可能。美国出于国内政治考虑,并不希望立即进入全面战争,但霍尔木兹海峡涉及美国和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安全和颜面,紧张局势仍可能继续上升。
他用“之字形”来形容美国目前的策略:前进一步,再后退两步,或者前进两步,再后退一步。每一次升级之后,美国又迅速尝试把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但真正危险的是,伊朗有一天可能认定,继续留在协议中已经没有任何好处。
一旦伊朗得出这样的结论,整个局势就会进入完全不同的阶段。
现在的美伊关系,越来越像一场围绕海峡进行的危险拉扯。双方都没有彻底关闭谈判渠道,也都不愿意马上进入全面战争;但每一次商船遇袭、每一处军事设施遭到打击、每一次人员伤亡,都可能成为下一轮报复的理由。
在外交层面,美伊谈判还没有完全停止,阿曼、卡塔尔等斡旋渠道仍然存在。但伊朗国内反对继续与美国谈判的声音正在上升。美国多次被指违反停火和谅解安排,也让原本支持谈判的人越来越难公开表达立场。
未来一段时间,美伊很可能继续维持这种边打边谈的状态。
只是,“边打边谈”听起来似乎仍然带有某种克制,真正承担代价的却未必是坐在谈判桌前的人。
海峡上的商船、南部被打击的设施、不断上涨的物价,以及那些已经不再愿意看新闻的普通人,才是这场拉扯最直接的承受者。

哈迪安教授的“历史选择”
后来,我又在网上看到德黑兰大学哈迪安教授接受伊朗媒体采访。
哈迪安曾经是我在德黑兰大学读国际关系博士时的老师。他在美国获得国际关系专业博士学位,导师是后来担任美国国务卿的奥尔布赖特。他和前外长扎里夫属于同一代人,都曾在美国留学,之后回到伊朗。
在我的印象中,哈迪安是一位很有风度,也很有“美国范”的学者。
他上课时不太喜欢端端正正地站在讲台后面,经常直接坐在桌子上,和学生讨论问题。他的课堂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讲授,更像是一场不断追问、辩论和交换观点的谈话。
这一次,他的观点依然非常鲜明。
他认为,现在不是一味寻求对抗和复仇的时候,反而是伊朗与美国达成协议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美国正承受空前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压力,伊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在谈判桌上争取过去无法得到的条件。
在他看来,谈判并不等于投降。相反,在对手承受压力的时候,通过谈判争取国家利益,本身也是实力的一种体现。
他质问,一个国家怎么能够任由少数人以复仇和对抗的名义,损害整个国家的利益。
他还直接向议长卡利巴夫喊话,要求他作出一个“历史性的选择”。
哈迪安问,卡利巴夫究竟想成为历史中的一个逗号,还是一个句号;是想成为历史中的普通一段,还是要开辟一段新的历史。
这番话在当前的伊朗舆论环境中显得格外大胆。
葬礼结束后,“必须复仇”“不能和美国谈判”的声音明显上升。在这样的气氛下,公开主张抓住机会与美国达成协议,很容易被指责为软弱,甚至被视为背叛。
但哈迪安的逻辑恰好相反:正因为伊朗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更应该设法把军事抵抗转化成谈判桌上的实际成果。
如果战争最后既没有带来安全,也没有换来经济上的缓解,那么继续对抗只会让此前的损失变得更加沉重。
H担心的是,伊朗可能最终认定留在协议中已经无利可图,从而走向更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哈迪安看到的,则是美国承受的压力可能成为伊朗提高谈判要价的机会。
一个强调协议正在失效,一个呼吁利用协议重新塑造未来。
两种判断背后,其实也是今天伊朗社会最重要的争论:战争换来的筹码,究竟应该继续被用于复仇,还是应当尽快兑换成一份协议?
哈迪安关于“逗号和句号”的比喻也让我想到,现在摆在伊朗政治人物面前的,或许确实不仅是一次战术选择。
他们所决定的,可能是这场战争将以怎样的方式被写进历史:是让冲突不断延续,还是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设法为它画上句号。

饺子、电话和无法确认的消息
下午连完线,我开始包胡萝卜牛肉馅饺子。
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吃我包的饺子了,今天吃得特别起劲,最后竟然全部吃完了。我原本还想给伊朗爸爸妈妈送一些,只好等下次再包。
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没有剩下饺子。她笑着说,孩子们都吃完了是好事,让我不要多想,下次他们过来的时候再一起吃。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战争。
她问我,伊朗和美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也说不清楚。说是战争,又不像全面战争;说是停火,袭击却一直没有停止。明天还要看外交部发言人的记者会,看看是否会有新的消息。
伊朗妈妈谈起当天的战况,情绪非常焦虑。
她说,新闻中不断出现伊朗南部爆炸和袭击的消息,也有消息称伊朗正在对地区内的美国目标作出回应。布什尔、格什姆、阿巴斯港等南部地区频繁出现在报道中,令她感觉情况比此前更加严重。
她还看到一些有关美军伤亡的说法,但这些消息彼此矛盾,也无法立即得到证实。她认为,美国政府十分重视本国军人的伤亡,一旦真的出现较大人员损失,就必须向国内公众作出交代,局势也可能因此进一步升级。
她觉得,伊朗方面的一些行为让人难以理解:一边参加谈判、作出一些让步,一边又在谈判结束后继续采取军事行动。
她说:“正常人怎么会这样做?”
她判断,经过这几天的事情,谈判可能真的越来越难继续下去。
可即使在这样的新闻中,生活仍然照常进行。
她早上去了健身房,大约十一点回家。天气非常炎热,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傍晚稍微凉快了一些,她又出去买了酸奶、酸奶水(杜格)、黄油和肉,让肉铺把肉切好,回来以后再和“爸爸”一起把东西放进冰箱。
晚上,她给爸爸做了鸡胸肉配西葫芦。爸爸说很好吃。
新闻里的世界似乎随时可能失控,厨房里的晚饭却还是要照常准备。
她看了一会儿新闻以后,又和我谈起美国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去世的消息。
她认为,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在证据尚不清楚时,伊朗国内一些人却急着表现出幸灾乐祸,甚至暗示与伊朗有关,是非常危险的做法。
她气愤地说,真正实施某种行动的人往往都会极力否认,可伊朗一些人却喜欢主动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最后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招来外界的追责。
她还提到,伊朗国家电视台一名主播在报道格雷厄姆去世时,把它称为一个“甜蜜的消息”,甚至因为“太甜”而读了两遍。
她觉得这种表现非常荒唐,也可能给伊朗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又谈到伊朗一家报纸最近公布的一份暗杀目标名单。名单中列入了不少外国政治人物,随后又不断被修改和补充。
她嘲讽说,现在大概只剩下她家街角杂货铺老板的名字还没有被加进去,整件事情已经变成了一场闹剧。
她反复说,现在的局势实在太奇怪,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最担心的是战争进一步扩大。她看到一些关于北约军力向地区调动的消息,担心未来不仅阿拉伯国家会被卷入,北约也可能更深地介入。
她特别叮嘱我,如果形势继续恶化,或者中国使馆再次通知撤离,一定不要让孩子们继续留在伊朗,要尽快把他们送回中国。
她说,各国使馆往往会比普通人更早得到安全信息,因此一旦使馆发出明确通知,就绝不能犹豫。
说完这些,她又反过来安慰我,不要让自己和家人承受太大的压力。
她说,一个人的生命何时结束,并不完全取决于战争。如果今天就是一个人该“下车”的日子,即使没有战争,也可能因为喝水呛到、从楼梯上摔下来,或者因为其他意外离开。
最后,她又笑着对我说:
“等你以后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战争回忆录,一定会很畅销。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最后会怎么结束。你说,这是不是一场特别奇怪的战争?”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这一天,从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冲突,到邻居太太送别远赴德国的儿子;从两位教授关于战争与谈判的争论,到厨房里的饺子、鸡胸肉和西葫芦,所有事情混杂在一起。
战争并没有让生活停止。
人们还是要买菜、做饭、送孩子,也还是会为一顿饭是否好吃而高兴。
可战争又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一声游戏里的爆炸,会让人突然心跳加快;一张机票,会让一家人几天无法入睡;一份工资,会让年轻人决定离开自己的国家;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也可能让一个晚上不得安宁。
停火已经快一个月了。
战争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