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礼
旧案办完以后,林浩在家里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没有出门。
白天母亲叫他去厂里看看,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奶奶让他去街上买点东西,他也说不用。家里人一开始以为他坐车累了,后来才看出来,他不是累,是不想出去。
县城不大。
一点事传出去,很快就能绕回来。严打那段时间抓了几个人,谁跟谁一起玩过,谁又去了外地,街上早就说过一轮。林浩现在回来,旧案虽然结了,可那些话不会马上跟着结掉。
有几个以前认识的人托人带话,说晚上出来坐坐。
林浩都没去。
母亲问他:
“人家叫你,你怎么不去?”
林浩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怎么看。
“不想去。”
“以前不是都玩得挺好吗?”
“以前是以前。”
母亲听出这话不太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父亲晚上回来,也听说了这事。吃饭时,他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问:
“外面有人找你?”
“嗯。”
“不想见?”
“不想。”
父亲点点头。
“那就不见。”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林浩在家里待得很安静。
早上起来吃饭,吃完坐一会儿。有时去院子里站着,看厂房那边的车进进出出。家里人忙自己的事,没人专门陪他。他明明回到了家里,却像借住一样,找不到自己该坐在哪里。
第三天晚上,沈芸打电话过来。
电话还是打到那部手机上。
林浩在屋外接的。
沈芸问:“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浩往屋里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桌边喝茶,母亲在收拾碗筷,奶奶拿着他带回来的那几只礼盒,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纸条。
“过两天。”
沈芸没有马上说话。
“真的?”
“嗯。”
“家里让你回来吗?”
“我自己说的。”
“他们没留你?”
“留了。”
“那你怎么说?”
林浩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边那盏灯。
“我说厂里还有事。”
沈芸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只有厂里有事?”
林浩没有接。
沈芸也没有再逼他,只说:
“那你回来前打电话。”
“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林浩回屋。
母亲抬头看他。
“又是那个朋友?”
“嗯。”
父亲放下杯子。
“你刚才说过两天回宜兴?”
林浩坐下来。
“嗯。”
“假还有几天?”
“差不多。”
母亲说:
“刚回来没几天,急什么?”
“厂里也请不了太久。”
父亲看着他。
“只是厂里的事?”
林浩低头倒水,没有说话。
母亲没再问。
奶奶把礼盒收进柜子里,回来时说了一句:
“人家还等着他呢。”
屋里静了一下。
林浩抬头看奶奶。
奶奶像什么也没说过,坐下来继续择菜。
父亲喝了一口茶。
“要回去就回去。旧案结了,不代表你在家里就能一下子待得住。”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又说:
“不过回去之前,有件事要办。”
林浩问:“什么事?”
母亲接过话:
“人家给你爷爷奶奶、给我和你爸都买了东西。你回去,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林浩说:
“她又没让回。”
母亲看他。
“人家没让,是人家的懂事。我们不回,是我们不懂事。”
林浩被说得没话。
“那买点什么?”
“这个不用你管。”
“我带回去,总得知道是什么吧。”
母亲说:
“不用知道。”
林浩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用知道?”
“让你带给她,你带到就行。”
“那我路上看看。”
“不许看。”
林浩看着母亲。
母亲把话说得很平。
“封好了的,半路上不许打开。到了以后,交给那个送你礼物的朋友。”
林浩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奶奶在旁边说:
“你少问。”
林浩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母亲。
“你们是不是太认真了?”
母亲说:
“礼尚往来,本来就该认真。”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
“拿好了,别丢。”
林浩听见这话,反而更觉得不对。
可母亲已经起身进屋,不再跟他说。
第二天早上,林浩出门的时候,母亲才把那个袋子拿出来。
袋子不大,外面又套了一层纸袋,袋口封得很严,还用胶带缠了一圈。林浩接过去,掂了掂,不算重,但里面有硬东西。
“真不能看?”
母亲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多话?”
“我带的东西,我还不能知道?”
“不能。”
奶奶站在一旁,也说:
“路上别压坏。”
林浩把袋子塞进包里。
“知道了。”
母亲送他到门口,又嘱咐了一遍:
“到了交给她。”
“嗯。”
“别自己拆。”
“知道。”
“也别弄丢。”
“不会。”
父亲站在屋檐下,没有多说,只问:
“钱够不够?”
“够。”
“到宜兴打个电话回来。”
“嗯。”
母亲又看了他一眼。
“也给她打。”
林浩停了一下。
“她会来接我。”
母亲像是早就猜到了,没有再说什么。
车上这一夜过得很快。
林浩把那个封好的袋子塞在包里,中间摸到过两次。袋口封得严,他也没有真拆开看。反正他想,最多也就是母亲和奶奶的一点心意。正常人情往来,他还是懂的。
第二天早上,车快到宜兴时,他在停车的小店外面给沈芸打了电话。
电话刚通,沈芸就接了。
“快到了?”
“嗯,还有一会儿。”
“我已经在那边了。”
林浩看了看路边。
“这么早?”
“反正在家也等。”
林浩没说话。
沈芸问:
“车上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林浩笑了一下。
沈芸没有跟着笑,只说:
“快到了再给我打一下。”
“不用。马上就到了。”
车到长途汽车停靠点时,天刚亮透。
路边那家小店已经开门,门口有人端着碗吃面。几辆长途车停在空地上,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也有人站在旁边抽烟。
林浩提着包下来,一眼就看见沈芸的车停在不远处。
她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半。看见他下来,她推门下车。
“累不累?”
“还行。”
沈芸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
“东西都带回来了?”
“嗯。”
“家里呢?”
“都好。”
“事情真办完了?”
“办完了。”
沈芸这才像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包,放到后座。林浩把那个封好的袋子还放在自己怀里,没有递出去。
沈芸看见了。
“那是什么?”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芸怔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
“她不让我看。”
沈芸看着那个袋口上的胶带,笑了一下。
“这么严?”
“还说路上不许打开。”
“你没打开?”
林浩看她一眼。
“你以为我什么都偷看?”
沈芸没接这句,只把车门关上。
“先回去。”
她没有在路边拆。
回到新房以后,林浩换了拖鞋,把包放到客厅。沈芸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像想问他饿不饿,最后先把目光落到那个袋子上。
“拿来。”
林浩把袋子递给她。
“我妈说是回礼。”
沈芸接过去,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回礼?”
“你给我家里买了那么多东西,她们说礼尚往来。”
沈芸低头拆胶带。
袋子封得太严,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拆开。里面还有一层纸包着。她把纸慢慢展开,先看到一只红色的小盒子。
再往下,还有一只。
林浩站在旁边,也有些好奇。
“什么啊?”
沈芸打开第一只盒子。
里面是一条白金项链。
光不刺眼,却很亮。链子细,坠子也不大,放在盒子里,干干净净的。
沈芸的手停住了。
林浩看了一眼。
“项链?”
沈芸没有回答。
她又打开第二只盒子。
里面是一枚白金戒指。
这次连林浩也安静下来。
那个年代,白金首饰不像金戒指那样常见。更不要说一条项链,一枚戒指,分开装着,被母亲封得严严实实,从温州一路带到宜兴。
沈芸看着那枚戒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这是你妈给我的?”
林浩也不太确定了。
“应该是。”
“那项链呢?”
“可能是我奶奶。”
沈芸抬头看他。
“你不知道?”
“她们不让我看。”
沈芸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低头看盒子。
纸包里面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把纸条拿出来。
上面的字不是特别漂亮,但写得很认真。
沈芸展开纸条,慢慢看。
林浩站在旁边问:
“写了什么?”
沈芸没有马上回答。
纸条上写着:
你好:
林浩在外面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他这个人话少,很多事情不懂,也不太会说。你费心了。
有时间,让林浩带你来温州玩。家里人也想见见你。
这点东西,是我和他奶奶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不要嫌弃。
这张纸条不要给林浩看。那个傻小子迟钝,给他看了,他也未必懂。
林浩母亲
沈芸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在纸边。
她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林浩皱眉。
“笑什么?”
沈芸把纸条重新折起来。
“没什么。”
“上面写什么了?”
“你妈写给我的。”
“我知道。我问写什么。”
沈芸把纸条放回盒子旁边。
“她说谢谢我照顾你。”
“还有呢?”
“说有时间,让你带我去温州玩。”
林浩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嗯。”
“还有没有?”
沈芸看着他。
“没有了。”
林浩觉得她不像说实话。
“你刚才笑什么?”
沈芸把那枚戒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
“你妈说你迟钝。”
林浩一怔。
“她写这个干什么?”
沈芸这次是真的笑了。
“可能怕我不知道。”
林浩站在那里,有点不自在。
“我哪里迟钝了?”
沈芸抬头看他。
“你说呢?”
林浩被她看得说不上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两只盒子摆在桌上。白金项链在一边,白金戒指在一边。纸条被沈芸压在盒子下面,露出一点白色的边。
林浩原本以为这只是家里一点心意。
可现在看着那枚戒指,他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这个……”他想了半天,“会不会太重了?”
沈芸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项链盒子合上,又把戒指盒子合上。
“你现在才知道?”
林浩看着她。
“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沈芸问:
“你想怎么办?”
林浩又答不上来。
沈芸把两个盒子轻轻推到自己面前,像是收下了,又像是先把它们放稳。
“你妈说是回礼。”
“嗯。”
“那我就收着。”
林浩松了一点气,又觉得没有完全松下来。
沈芸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家里知道我比你大吗?”
林浩停住。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到了面前。
“还不知道。”
沈芸点点头。
“那你回去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是朋友。”
“女性朋友?”
“嗯。”
“然后你妈就给我送戒指?”
林浩被她问得没话说。
沈芸看着他,眼里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你们家的人,好像比你懂得多。”
林浩低头看桌上的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妈还让我带你去温州玩。”
沈芸说:
“我听见了。”
“你去吗?”
沈芸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折了一遍,收进其中一个盒子下面。
“等你敢说清楚的时候再去。”
林浩抬头看她。
沈芸没有逼他,只把两个盒子收起来,站起身去倒水。
林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旧案已经在温州交代完了。
他以为自己这次回来,只是把手机还给她,把事情说清楚,再接着上班。
可那两个白金盒子摆到桌上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他不说,就还停在原处。
沈芸先把四张名字送进了他家。
他家里又把项链、戒指和一张纸条送了回来。
他们谁都没有当着他的面把话说破。
只有他还站在中间,慢半拍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