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交代
第二天早上,卧铺车进了县城。车停在国道边时,天才刚亮。路边几家小店还没有完全开门,卷帘门抬起一半,里面有人烧水,也有人拿着扫帚往外扫灰。车门一开,冷风和早上的潮气一起灌进来。
林浩提着纸袋下车,肩膀有些僵。
昨晚睡得不踏实,中间醒过两次。车里的人翻身、咳嗽、下车买水,他都醒过。头边那袋礼物倒一直被他护着,没有被压坏。
他没有先回家。
县城离家还有一段路,表舅家却在附近。林浩在路边找了辆三轮车,让人先送他过去。
表舅家的院门已经开了。
林浩提着东西进去时,表舅刚洗完脸,身上还穿着一件旧外套。看见他这么早过来,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
“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
表舅伸手接过去一半。
“你在外面才挣几个钱,倒学会送礼了。”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顺手拿出最上面一只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白纸。
爷爷。
表舅看了一眼,又拿起下面那只。
奶奶。
再往下,是爸爸和妈妈。
表舅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林浩。
“还真不是给我的。”
“我说了不是。”
“那你一大早提到我家来?”
“我下车先来问事,总不能把东西丢在车站。”
表舅把几只盒子重新放回袋子里,目光却还留在那些纸条上。
字写得清秀,每一张都贴得很平,边角还被人按过,不像商店里原来的包装。
“谁买的?”
林浩把袋口理了理。
“朋友。”
“什么朋友?”
“宜兴那边的朋友。”
“男的女的?”
林浩没有回答。
表舅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说算了。”
林浩把袋子往桌边挪了挪。
“先说我的事。”
表舅坐下来,拿起茶杯。
“你倒是一点不绕。”
林浩也坐下。
“要不要上庭?”
表舅看他。
“一路上就想这个?”
“嗯。”
“害怕?”
“不是。”
“不是怕,那你问得这么急?”
林浩沉默了一下,说:
“我自己的事可以讲清楚。要是让我站到庭上,指着他们一个个说,我不去。”
表舅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
“还没让你去,你先把话堵死了。”
“先讲清楚。”
“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说了?”
“别人说别人。”
“他们有人已经说到你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替他们扛?”
林浩抬头。
“我不替谁扛。我做过的,我说。没做过的,我不认。让我说我自己的,可以。让我把别人一件一件往下指,我说不了。”
表舅把茶杯放下。
“你这个脾气,在外面半年也没改。”
林浩不接话。
表舅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点。
“放心。不是让你去当什么证人,也不用你站到庭上指人。前面进去的几个人,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谁带头,谁后来又去了哪里,哪几件事重,公安那边都有材料。”
林浩听着,没有马上说话。
表舅继续说:
“你不是主要的,涉及你的部分也不重。现在缺的是你本人的口供。你自己回来,把你自己那一段说清楚,核对一下,签字,按手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会硬套到你头上。”
“确定不用上庭?”
“不用。”
“表舅。”
“嗯。”
“你别哄我。”
表舅被他气笑了。
“我哄你干什么?你要真有事,我让你回来送上门?”
林浩这才靠回椅背。
表舅看得出他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我陪你去。从进去到出来,我都在。笔录你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问清楚。不会让你稀里糊涂签东西。”
“什么时候去?”
“今天先回家。”
林浩皱了一下眉。
表舅说:“你爸妈半年没见你,总不能一下车就把你带进公安局。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林浩点了点头。
表舅又看了一眼桌边的礼物。
“回家以后,这些东西怎么说?”
“就说朋友买的。”
“你爸要是问,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呢?”
林浩提起袋子。
“我走了。”
表舅在后面笑了一声。
“看来真是女的。”
林浩走到院门口时,表舅已经拿起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表舅朝他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你妈从昨晚就开始念了。”
林浩在街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往家里开时,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开始冒热气,路边有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走。经过茶叶厂附近时,远远能看见厂房屋顶,院子里已经有人进出,两辆运货车停在门口。
林浩没有让司机停在厂里。
他直接回了家。
母亲最先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林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迎上来,先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怎么瘦了?”
“没瘦。”
“脸都小了,还没瘦。”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屋里拉。
父亲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边,没有像母亲那样迎上来,只问了一句:
“先去你表舅那里了?”
“嗯。”
“事情说清楚了?”
“明天去做口供。”
父亲点点头。
“先进屋。”
爷爷奶奶也都在。
奶奶拉着林浩问了好几句,在宜兴吃得好不好,家具厂累不累,晚上睡在哪里。林浩一一答着,母亲已经把那袋礼物放到桌上。
几只礼盒拿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下。
爷爷。
奶奶。
爸爸。
妈妈。
每一只都分得清清楚楚。
母亲拿起写着“奶奶”的那只,又看了看自己那只。
“谁准备的?”
林浩坐下来倒水。
“朋友。”
“宜兴的朋友?”
“嗯。”
“你朋友还知道家里有爷爷奶奶?”
林浩没有接这句。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爷爷没有说话,只拿起自己的礼盒看了看。奶奶却已经笑了。
“你这个朋友还挺细心。”
林浩喝了一口水。
奶奶又问:
“多大了?”
林浩差点呛到。
“什么多大?”
“你朋友。”
“我没问。”
母亲看着他。
“你连人家多大都不知道?”
“知道也不一定要说。”
母亲和奶奶对视了一眼。
父亲咳了一声。
“先吃饭。”
林浩这才发现,屋里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不是生气,也不像审问,更像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点什么,只等着他自己往外说。
“你们看什么?”他问。
父亲说:
“你表舅刚才打过电话。”
林浩明白了。
“他说什么了?”
“说你在外面可能认识了个女孩子。”
“他乱猜的。”
母亲坐到他旁边。
“那这些东西是谁买的?”
林浩看着桌上的礼盒。
“一个女性朋友。”
“只是朋友?”
林浩拿起杯子。
“就是朋友。”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母亲还想说什么,奶奶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屋里便暂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林浩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声音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个时候,手机并不常见。家里也没人知道他身上带着一部。
林浩自己也被吓了一下。
他伸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号码,走到门外接。
电话刚接通,沈芸便问:
“你到哪里了?”
“已经到家了。”
“到了为什么不打电话?”
林浩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人虽然没有跟出来,却都安静着。
“刚到没多久。”
“从昨天到现在都快一天了。”
“路上不方便。”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有没有人碰你的东西?”
“没有。”
“礼物呢?”
“也在。”
沈芸像是松了一点气,又问:
“拿回家了?”
“拿回来了。”
“他们喜欢吗?”
林浩压低声音。
“现在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怎么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沈芸笑了一声。
“为什么?”
“还不是你写的那些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个都没漏。”
“本来就不能漏。”
“现在他们都在问是谁买的。”
“那你怎么说?”
“朋友。”
“他们信吗?”
林浩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着“妈妈”的盒子。父亲虽然没有看门外,却明显在听。
“好像不太信。”
沈芸说:
“那你就看着办。”
“怎么看着办?”
“他们不问,你就先别说。”
“已经问了。”
“问了你就老实说。”
“说什么?”
沈芸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说你在宜兴有个朋友。”
“这我说了。”
“那就够了。”
“要是他们继续问呢?”
“那就看你想不想说。”
林浩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芸听见他那边沉默,声音低了一点。
“林浩。”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林浩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没有。”
“真没有?”
“案子的事明天去做口供。表舅说不用上庭。”
沈芸那边停了一下。
“那就好。”
“嗯。”
“你办完以后打电话。”
“知道。”
“还有。”
“什么?”
“不要骗人。”
林浩一愣。
沈芸说:
“你要是不想说,就先别说。真问到你面前,就照实讲。”
林浩低声说: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院子里很安静。
林浩拿着手机回屋。
母亲先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向他的脸。
“那个女性朋友?”
“嗯。”
“手机也是她的?”
“借我路上用的。”
“还让你每天打电话?”
林浩没有回答。
父亲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然是朋友,就先不问。什么时候你觉得该说了,自己说清楚。”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放过。
其实父亲和母亲这些年担心的,并不是林浩能不能找一个年纪合适、家世相当的姑娘。
旧案虽然不重,外面的人未必知道轻重。
消息一旦传开,只会说林浩跟一群人打架,严打时还出去避了半年。这样的事放在县里,到了谈婚论嫁时,总有人会拿出来讲。
现在知道他在宜兴可能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家里人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只是这些话,没人当着林浩说。
第二天上午,表舅按时过来接他。
到了公安局以后,负责的人先让林浩坐下,问了几次打架的经过。
屋里有一张旧桌子,桌面上压着几份材料。旁边有人负责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办案的人问:
“那天晚上,你在不在场?”
“在。”
“谁先动的手?”
林浩停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推起来了。”
“你动手没有?”
“动了。”
“拿东西没有?”
“没有。”
“你打了谁?”
林浩说了一个名字。
办案的人低头看材料,又问:
“后面谁又叫了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已经走了。”
“谁能证明?”
林浩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谁能证明。我只知道我走了。”
旁边记录的人抬头看了他一下。
表舅坐在一边,没有插话。
办案的人又翻了一页材料。
“他们说你后来也去了。”
“谁说的?”
“这个你不用问。”
“那我没法认。”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浩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我做过的,我说。我没做过的,不能因为别人说了,我就认。”
办案的人看了他一会儿,倒没有发火,只说:
“那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别人后面去了哪里,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林浩点点头。
笔录做了很久。
中间改过几处。最后对方把材料推到他面前,让他从头到尾看一遍。
林浩看得慢。
有一处写得不清楚,他指了一下。
“这个不是我说的。”
记录的人拿回去改。
表舅在旁边开口:
“让他看完再签。”
没人说什么。
看完以后,林浩在每一页下面签字、按手印。红泥按在指腹上,再落到纸上。纸上的名字一个个排着,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里面,不算靠前,也没有完全没有。
办完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表舅带他去路边吃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以后,表舅问:
“心里舒服点没有?”
林浩说:
“还行。”
“又是还行。”
表舅夹了一筷子面。
“你这个人,什么话都往肚子里放。放多了迟早出事。”
林浩没接。
表舅看着他。
“案子的事,差不多就这样。后面再补一份材料,该签的签完,就干净了。”
“嗯。”
“宜兴那边呢?”
林浩抬头。
“什么?”
“你那个女性朋友。”
林浩低头吃面。
“吃面吧。”
表舅笑了一下。
“行,不问。”
后面两天,林浩又去了一次公安局,补了一份材料。该核对的核对,该签的签完。没有人让他上庭,也没有让他当面指认那些旧朋友。
第三天下午,表舅从县里回来,告诉父亲,林浩这一部分已经处理完了。
拖了半年的旧案,到这里算是结了。
晚上吃饭时,父亲问他:
“接下来怎么打算?”
林浩没有马上回答。
桌边放着那部手机。沈芸下午刚打过一次,问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也问他什么时候回宜兴。
林浩只说案子已经结了。
至于什么时候回去,他没有给出日子。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
“厂里那边,假请了几天?”
“一个星期。”
“那就先在家待两天。”
母亲接了一句:
“刚回来,急什么。”
林浩低头扒饭。
“嗯。”
家里人也没有再追问那个“女性朋友”。
只是母亲把沈芸送来的礼盒都收好。奶奶偶尔看见上面的字,还会问一句:
“她叫什么名字?”
林浩每次都说:
“以后再告诉你。”
旧案已经交代清楚。
沈芸的事,他却还只交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