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是一个人最诚实的时候。白天的喧闹都退去了,像潮水一样,把裸露的沙滩留给你一个人,也留一个裸露的你在床上。这时候,那些被忙碌掩盖的东西就会慢慢浮上来。某年某月某个人说过的某一句话,某个岔路口没有拐进去的某个方向,某一次争吵后没有说出口的某个道歉。它们平时藏在心底最深处,白日里风平浪静,到夜深就开始翻涌,一下一下折磨你。
家里的领导见不得我这样。她会把自己埋在我的胸口上,听我的心跳咚咚地响,她说这响声会让她安稳。我会把她揽在我怀里,让她的温柔慢慢融化我。
这些年见过许多人。有的人喜欢把伤口撕开给人看,血淋淋的,逢人便说"你看,我多疼"。起初会同情,听多了,就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倦怠。是忽然意识到,真正的疼从来不是展览品。真正疼的时候,人是说不出来话的。那些能滔滔不绝讲出来的痛苦,多半已经被时间稀释过了,是隔夜的茶,有苦味但不多。
有一种人,你认识他快三十年,他看起来永远没心没肺,他的日子永远快快乐乐,该笑笑,该吃吃,该浪浪,你几乎以为他没有烦恼。直到某一天,你们俩坐着喝酒,他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师哥,你知道吗?那年的事,妈的,其实老子一直都过不去。” 就那么一句,再不多说。
童年时,一颗糖化了都会哭;少年时,一次考试失利天都塌了;再后来,离别、失去、求不得,一样一样加进来,心被撑得越来越薄,薄到透明。人越来越沉默,不是没有话要说,是知道说了也无用。有些遗憾是不讲的,讲出来就变了味;有些恸是无人分担的,你的夜色只能自己守着。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独自的修行。那些遗憾,就是石头上刻的字,风雨来了也磨不掉,只能让它在那里。有些事做错了,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人错过了,我们只能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只能在日光下继续赶路。还能怎样呢?
没有人不遗憾,只是有人不喊疼。不喊疼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海。潮起潮落都是自己的事,水面下暗流汹涌,水面上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你问他好不好,他说还好了。你信了他,他也信了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要翻,海要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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