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旧案
卧铺车离开常州以后,天一点点黑下来。车里起初还乱。有人问司机什么时候吃饭,有人把鞋脱下来塞到铺底下,还有人隔着过道递烟。车窗关得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路边尘土味。
林浩的铺在靠窗下铺。
铺位不宽,他一翻身,膝盖就会碰到里面的挡板。沈芸准备的礼物放在头边,纸袋靠着车壁,车身每晃一下,里面的盒子便轻轻碰在一起。
他伸手把袋子往里挪了挪。
对面中铺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脱外套。看见那袋东西,随口问了一句:
“回家啊?”
林浩说:“嗯。”
“温州?”
“嗯。”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露出来的礼盒。
“带这么多东西,家里老人不少吧?”
林浩还没回答,最上面那只盒子晃了一下,白色小纸条露出来。
上面写着“爷爷”。
中年男人笑了笑。
“这准备得细。”
林浩把盒子扶正。
“朋友帮忙买的。”
那人听见“朋友”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小纸条,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林浩却觉得那一眼比问出来还麻烦。
他把纸袋往头边又靠了一点,免得别人再看见。
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躺下来以后有些硌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到枕头旁边。
沈芸让他每天打一个电话。
今天才刚上车。
到温州以后再打,也不算晚。
车开上国道,速度渐渐快起来。窗外的房子一间一间退到后面,路边偶尔亮着几盏灯,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林浩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并不怕这次回去会出什么大事。
真要怕,半年前就怕过了。
那时候县里严打,原来一起玩的几个人陆续出事。有些是打架,有些是砸了东西,还有几件早就过去的事,那段时间全被翻了出来。
林浩还记得表舅来家里的那个晚上。
他坐在堂屋里,父亲把门关上,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表舅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这几天你不要在县里晃了。”
林浩当时还不太服气。
“我又没带头。”
表舅看了他一眼。
“你带不带头,不是你说了算。”
林浩不说话了。
父亲坐在旁边,脸色很沉。
“已经抓了几个?”
表舅说:“该抓的在抓。现在不是讲谁重谁轻的时候,名字被人说出来,就麻烦。”
林浩说:“他们说我什么?”
“你跟没跟他们出去过?”
林浩停了一下。
“去过。”
“动没动过手?”
“有几次。”
“那就够了。”
表舅把茶杯往桌上推了推。
“先出去。别等人上门找你。真到了那时候,就不好看了。”
林浩还想说什么,父亲先开了口。
“听你表舅的。”
那一晚,堂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家里就开始给他安排去宜兴的事。钱给了,路也说好了,厂子那边也托人打了招呼。林浩离开温州时,并没有像逃命一样慌张。
他知道自己不是主犯,也知道有些事跟他没关系。
只是风头太紧。
表舅说先出去,他就先出去。
这一出去,就是半年。
车厢里有人在过道里走动,脚踩到床边的铁架,发出一声响。林浩转过脸,看见外面已经全黑了。
昨天早上,父亲在电话里说话时,也没有说得太重。
门卫室里电话线有杂音,父亲的声音隔得远。
“回来一趟。”
林浩问:“是不是案子的事?”
“嗯。”
“表舅怎么说?”
“让你回来,把你自己的事讲清楚。”
“他们不是都说了吗?”
父亲在那边停了一下。
“说得差不多了。”
“那还叫我干什么?”
“少你一份。”
林浩握着话筒,没有马上说话。
门卫室外面有人在喊开饭,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他问:“要不要上庭?”
父亲没有立刻答。
“回来再说。”
“爸。”
“嗯。”
“要是让我上庭呢?”
电话那边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说:
“先回来。”
林浩听出他不想在电话里说。
“是不是要我指人?”
父亲声音低了一点。
“没人让你乱说。问你什么,你说你自己的。”
“要是问别人呢?”
“你先回来。”
还是这句话。
父亲最后又补了一句:
“你表舅问清楚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别自己吓自己。”
林浩当时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家里既然敢让他回去,自己的问题就不会太大。真有大事,父亲不会这样打电话,更不会让他从厂里正常请假回家。
可他一路睡不着,想的也不是自己会不会被关起来。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去公安局,把自己知道的讲清楚,做一份笔录,该签字的地方签字,他没什么不肯。
事情拖了这么久,总得有个结果。
可要是让他站到庭上,把以前那些人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他做不到。
那些人里面,有人已经把他交代了。
林浩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让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某一次是谁先动的手,谁拿了东西,谁后来又叫了人,他开不了这个口。
一起玩的时候都还年轻。
喝酒,打牌,替人撑场面。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到两边。一些人下手是比他重,一些事也确实做过了,可那是公安该查的事。
让他说自己的,可以。
让他指着以前的朋友往下说,他心里过不去。
车往前开了一段,忽然慢下来。
跟车的人在前面喊:
“吃饭上厕所,十分钟啊。别跑远。”
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店门口。
车里的人陆续下去。有人穿鞋,有人找钱,还有人一边骂一边往外挤。
对面中铺的男人跳下来,问林浩:
“你不下去吃点?”
“不吃。”
“晚上长着呢。”
“等会儿。”
那人看了他一眼,拿着外套下车了。
车里一下空了许多。
林浩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手机。
现在可以打电话。
小店门口亮着灯,外面有人端着面碗蹲在地上吃。车窗外,跟车的人正站在车头旁边抽烟。
林浩把手机拿在手里,翻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跟沈芸从哪里讲。
从半年前那些人被抓开始讲,太长。
从表舅让他出去避风头讲,又得解释自己当初到底跟什么人一起玩过。
至于回去以后家里会不会让他留在温州,他自己都没答案。现在说出来,只会让沈芸跟着乱想。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
再等等。
车外有人喊:
“温州的,上车了啊。”
人又陆续回来。
对面中铺的男人提着一袋包子上来,递给林浩一个。
“吃不吃?”
林浩摇头。
“不用。”
“客气什么。”
“真不用。”
那人把包子收回去,边吃边说:
“我也是回温州。家里有事?”
林浩说:“嗯。”
“老人?”
“不是。”
“那就是自己的事。”
林浩没有接。
男人也不追问,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揉了揉,塞到床脚。
“出来久了,回去一趟也好。”
这句话很普通。
林浩却听得心里动了一下。
出来久了,回去一趟也好。
可回去以后,还出不出来,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
汽车重新发动。
车厢里的灯关掉了一半,只剩车顶一盏昏黄的小灯。有人很快睡着,鼾声从前面传过来。一个孩子在上铺哭了几声,被大人轻轻拍住,也慢慢没了动静。
林浩躺回去。
头边的纸袋又轻轻响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只盒子。
这次露出来的是“爸爸”。
沈芸写的字很整齐。
回去以后,父亲肯定会问这些东西是谁买的。
爷爷一份,奶奶一份,父亲母亲也各有一份。若只是普通朋友,不会连家里几个人都问得这么清楚,更不会分别贴好名字。
说朋友,家里未必信。
要是照实说,就得告诉他们沈芸是谁。
可林浩到现在也没想好,自己应该怎么介绍沈芸。
说朋友,太轻。
说女朋友,好像又忽然重了。
饭桌上小雯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答不上来。
现在快到家了,他还是答不上来。
他答应沈芸会回来,答应得很快。
温州到宜兴不过一晚上的车。就算家里真让他留下,他也能回来一趟,把厂里的事情说清楚,把手机还给沈芸,也告诉她家里怎么安排。
回来一趟不难。
难的是继续留在宜兴。
案子结清以后,家里还有没有理由让他待在家具厂,他不知道。
家里的茶叶生意一直有人做,厂子也在工业区里,规模不小。父亲以前没有催他回去,是因为严打的事还悬着,他留在外面更省事。
现在事情要结了,父亲也许会说:
“外面一个送货司机有什么好做的?”
也许会说:
“家里不是没有事给你做。”
表舅也许会觉得,案子处理干净了,人就没必要再放在宜兴。
林浩想不出自己到时候该怎么说。
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家具厂?
说那边还有朋友?
还是说沈芸在等他?
他自己都不知道沈芸算不算一个足以让家里点头的理由。
车又晃了一下。
手机从枕头边滑了一点,碰到他的肩。
林浩把它拿起来,放在胸口。
屏幕黑着。
他想起沈芸昨晚说的话。
“每天打一个电话。”
“没话就说一声你还在。”
林浩当时还笑。
“我还能不在了?”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明白一点,沈芸要听的不是话。
是人还在路上。
人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他把手机翻开。
屏幕亮了一下。
可是周围都睡了,车里又晃,信号也不稳。林浩看了看,最后还是合上了。
到了温州再打。
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打。
他把手机重新放好,手搭在装礼物的纸袋上。
一件一件来。
先见表舅。
先问清楚到底需不需要上庭。
如果能只在公安局办公室里把事情交代完,那就最好。
案子的事办完,再看父亲怎么说。
礼物的事,也等到进门再想。
至于沈芸。
到温州就给她打电话。
车轮压着国道向南,声音单调而均匀。
林浩原本还在想,见到表舅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后来念头慢慢散开,连车身的颠簸也变得远了。
他的手还搭在那袋礼物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