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带回去的东西
第二天，林浩照常上班。早上装货，上午送了一趟货，下午回来又跟着卸车。厂里没人因为他后天要走就少叫他一句，该喊他的时候还是喊他，该让他搭手的时候还是让他搭手。
林浩中午吃饭时看了一眼BB机。屏幕黑着。他把它又别回腰上，继续低头吃饭。
一直到晚上吃过饭，天快黑下来，腰间才响了一下。
林浩低头看。
号码是新房那边的。
他把碗放下，出去回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沈芸只问：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什么时候过来？”
“我换件衣服。”
“嗯。”
她说完就挂了。
林浩拿着话筒站了一下，回宿舍换了件干净衬衣。柳州趴在床上看杂志，抬头问了一句：
“又去沈芸那边？”
“嗯。”
“明天就走了，还去？”
林浩扣着袖口。
“她叫我过去。”
柳州笑了一声。
“那你就过去。”
林浩没理他，拿了外套出了门。
到新房时，楼道里已经很安静。感应灯有一盏不太灵，他走到二楼时，灯才慢慢亮起来。
沈芸开门让他进去。
鞋柜旁边还放着上次给他穿过的那双拖鞋。林浩换了鞋，把自己的鞋往旁边推了一点，才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他看见桌上摆着几只纸袋。
纸袋都不大，放得很整齐。袋口没有扎死，里面露出礼盒的边。
林浩停下来。
“这是什么？”
沈芸关上门，走到桌边，把礼盒一只只拿出来。
每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
“爷爷。”
“奶奶。”
“爸爸。”
“妈妈。”
四张纸条裁得一样宽，字写得很整齐。贴好以后，边角又被她用手按过，没有一角翘起来。
沈芸指给他看。
“这个给你爷爷。”
又把另一只推过来。
“这个给奶奶。”
最后两只放在一起。
“这两个是你爸妈的。”
林浩站在桌边，没有马上伸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
“买这些干什么？”
“你明天回去。”
“我回去就回去。”
沈芸抬头看他。
“第一次知道你回去，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林浩看着桌上那几只盒子。
东西不算贵，也不夸张。一看就是长辈能用的。不是那种拿出去显摆的东西，也不是随便在路边买的东西。
他拿起写着“爷爷”的那只，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又不去。”
沈芸正在按那张写着“奶奶”的纸条。
听见这句话，她手停了一下。
“所以才让你带回去。”
林浩没有话了。
他又看了看那几张纸条。
“家里要是问谁送的，我怎么说？”
“朋友。”
“什么朋友？”
“你就说朋友。”
“他们又不傻。”
沈芸抬眼看他。
“那你自己想。”
林浩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普通朋友不会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分得这么清楚，也不会一个一个贴好纸条。
他最后只说：
“我怕路上把纸条弄掉。”
沈芸把最上面那只盒子拿过来，用指甲沿着纸边又压了一圈。
“这样不会掉。”
她压得很认真。
林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那几张小纸条比礼物还重。
礼盒重新装回纸袋里。沈芸没有马上递给他，而是转身进了房间。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林浩一看就摇头。
“这个我不要。”
沈芸把手机放到桌上。
“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你拿给我干什么？”
“借你用。”
“回去家里有电话。外面也能找到电话。”
沈芸看着他。
“找到以后呢？”
林浩没明白。
沈芸说：
“让我一直在家里等？”
林浩被问住了。
沈芸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带着。回来以后再还给我。”
林浩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
她说的是借。
不是送。
说的是回来以后还，也不是用完以后还。
林浩最后还是拿了起来，翻开看了看。
“这个很贵。”
“所以别弄丢。”
“万一在车上被人偷了呢？”
“那你就不要睡。”
林浩看着她。
“卧铺车不睡觉，坐它干什么？”
沈芸没理他。
她坐到他旁边，告诉他怎么接电话，怎么往外拨。林浩听得有些慢，她就又说了一遍。最后她拿了一张小纸，把自己的号码写下来，折好，塞进手机套里面。
“这个也别丢。”
“号码我知道。”
“你不一定记得住。”
林浩想说自己没那么笨，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用。
沈芸把手机套扣好。
“每天打一个电话。”
林浩抬头。
“每天？”
“嗯。”
“哪有那么多话。”
“没话就说一声你还在。”
林浩笑了一下。
“我还能不在了？”
沈芸看着他，没有笑。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新房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空。桌上有两个茶杯，一个杯子里还剩半杯水。厨房门没关，里面能看见油盐酱醋和一只洗干净扣在盆边的锅。
林浩往厨房看了一眼。
他想起上次在这里烧饭。那时候调料还不全，陈静为几样东西跑了好几趟。
他问：
“这几天你自己吃什么？”
“出去吃。”
“冰箱里还有菜。”
“没人烧。”
林浩原本想说，等我回来再烧。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句一说，好像就不只是说一顿饭了。
沈芸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催他说下去。
时间已经不早。
林浩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把那袋礼物提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沈芸坐着没动。
“这么晚还回宿舍？”
“明天从厂里走。”
“从这里不能走？”
“东西都在宿舍。”
其实他没有多少东西要带。
温州家里什么都有。这次回去，他连衣服也不准备多拿。
沈芸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只站起来，走过去替他把门打开。
林浩在玄关换鞋。
那双拖鞋被他脱下来，重新放回鞋柜旁边。他弯腰把两只拖鞋摆齐，站起来以后，沈芸仍靠在门边。
“到了打电话。”她说。
“知道。”
“每天都要打。”
“知道了。”
“别到家以后就忘了。”
林浩提着袋子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我办完事就回来。”
沈芸点了一下头。
“手机还在你那里。”
林浩笑了笑。
“知道。”
他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沈芸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了楼下，感应灯又亮了一下，很快灭掉。
她没有立刻关门。
第二天一早，厂里还没完全醒。
林浩从宿舍出来，手里只提着沈芸准备的那袋礼物。手机放在外套里面，走路时偶尔碰到腰侧。他本来不太习惯，又怕放包里丢，只能一直这样带着。
小冷站在院子里抽烟。
看见他手里的纸袋，问了一句：
“就带这个？”
“嗯。”
“衣服呢？”
“家里有。”
小冷点点头。
“路上当心点。”
“嗯。”
柳州也从宿舍里探出头。
“浩哥，回来带点温州特产。”
林浩说：“带什么？”
“随便。能吃就行。”
小冷回头骂他。
“你就知道吃。”
柳州说：“那不然带石头回来？”
林浩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他出了厂门，沿着路往国道线那边走。
国道旁边有一家供长途车停靠吃饭的小店。门前是一块压平的空地，地上有车轮碾出来的黑印。旁边放着几个塑料桶，有人在那里洗脸，也有人蹲在门口吃面。
来往的人不多。
也没有人吆喝去哪儿。
林浩站在路边等了一阵，看见一辆卧铺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前面挂着线路牌。
常州——温州。
车慢慢靠边停下。
有人下来买水，上厕所。也有人在车门边抽烟。林浩走到车门旁，问跟车的人：
“还有位置吗？”
那人朝车里看了一眼。
“后面还有一张铺。上不上？”
“上。”
林浩交了钱，提着东西钻进车里。
车厢两边都是窄铺。里面已经躺了不少人，空气里有汗味、塑料袋味，还有一点泡面汤的味道。有人侧着身睡觉，有人把鞋脱在床边。过道很窄，林浩提着纸袋往后走时，小心避开别人的脚。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礼物放到身边，又摸了摸外套里的手机。
还在。
车门关上以后，跟车的人拍了一下车壁。
汽车重新发动，慢慢驶回国道。
林浩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那家小店越来越远。
手机隔着衣服硌着他。
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现在还不到一天。
等到了下一处停车的地方，再打也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