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归期
那天早上，厂里还没有上班。宿舍外面摆着几张旧凳子，几个工人端着碗坐在那里吃早饭。锅里的稀饭已经见了底，咸菜碟子放在中间，谁伸手都能夹到。
林浩也坐在那里。
他刚吃了两口，门卫从前面走过来，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林浩，电话。”
林浩抬起头。
“谁啊？”
“不知道，家里打来的吧。”
他说完就往回走。
林浩把碗放在凳子旁边，站起来，跟着去了门卫室。
门卫室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清楚，只听见林浩偶尔应一声。
“嗯。”
“知道。”
“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
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回到宿舍外面，重新坐下，把那碗已经有些凉的早饭端起来，继续吃。
小冷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家里有事？”
林浩低头扒了一口稀饭。
“嗯。”
“要回去？”
林浩又吃了两口，才说：
“过两天。”
小冷没有再问。
说是过两天，到了上午就定成了后天。
开工以后，林浩照常跟着装货。该抬的抬，该搬的搬，别人看不出他要走。中间他去厂里请了一趟假，出来时也没多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冷问：
“假请下来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
“回温州？”
“嗯。”
小冷夹了一筷子菜，点点头。
“那边的事急不急？”
林浩说：“还行。”
他说还行，小冷也就不问了。
晚上下班以后，林浩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在外面找了个能打电话的小店，拨了沈芸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沈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喂。”
“我。”
“怎么这么晚？”
“今天厂里有点事。”
林浩顿了一下，才说：
“我后天要回温州。”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回温州？”
“嗯。”
“回去多久？”
“还不知道。”
“什么叫还不知道？”
“快的话一个星期，慢一点可能两个星期。”
沈芸没有马上接。
小店外面有人经过，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响了一下。林浩换了一只手拿听筒。
过了一会儿，沈芸问：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严重吗？”
“还行。”
他还是这个说法。
沈芸听出来了。
他说还行的时候，很多事就不想往下说。
她没有再追问。
电话线里有一点杂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揉纸。
又过了一会儿，沈芸说：
“我还没有去过温州。”
林浩没有接上。
沈芸等了一下，又说：
“正好跟你一起去看看。”
林浩这次接得很快。
“这次不行。”
沈芸那边停住。
“为什么？”
“家里有事，不方便。”
“我又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添麻烦。”
林浩站在电话旁边，看着柜台后面挂着的一排香烟。
“这次真的不方便。”
他说得不重，也没有发脾气。
可沈芸听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浩以为她生气了，想了想，又说：
“下次吧。”
沈芸没有接这个“下次”。
她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事情办完就回来。”
“一个星期？”
“差不多。”
“要是两个星期呢？”
“两个星期也回来。”
“真的？”
林浩笑了一下。
“我回去一趟，又不是不来了。”
沈芸没有笑。
她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完全信。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浩有些意外。
“什么？”
“你家里。”
“我爸妈。”
“还有呢？”
“爷爷奶奶也在。”
“兄弟姐妹呢？”
“没有。”
“就你一个？”
“嗯，就我一个。”
沈芸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像怕记错似的，又慢慢问了一遍。
“你爸妈都在温州？”
“在。”
“爷爷奶奶也在？”
“嗯。”
“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林浩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句一句问，觉得有点奇怪。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沈芸说：
“随便问问。”
她说得很轻。
可林浩觉得不像随便。
电话快挂的时候，沈芸又问：
“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
“从厂里走？”
“嗯，先去国道边等车。”
“长途车？”
“有去温州的就上。”
沈芸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你过来一趟。”
林浩问：
“有什么事？”
“来了再说。”
“我还要收拾东西。”
“又不是让你住下。”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过来一趟就行。”
林浩说：
“好。”
沈芸没有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林浩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小店外面的街已经黑了。门口有人在收摊，铁皮卷门拉下来，声音很响。对面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灯，锅里冒着白气。
林浩回到宿舍时，小冷他们还没睡。
柳州趴在床上翻杂志，见他进来，抬头问：
“跟沈芸打电话啊？”
“嗯。”
“说了你要回去？”
“说了。”
“她怎么说？”
林浩脱了鞋，坐到床边。
“没怎么说。”
柳州笑了一声。
“没怎么说才麻烦。”
小冷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
柳州翻了个身。
“我又没说错。”
林浩没有理他。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在床边。BB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那东西是沈芸给他的，可到现在，他自己连号码都不知道。
他躺下以后，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隔壁床有人翻身，木板响了一声。外面走廊上晾着的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动。
林浩闭了一会儿眼，又想起沈芸刚才问的那几个人。
爸爸。
妈妈。
爷爷。
奶奶。
她问得很慢。
像是在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先认了几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