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时代落幕，玩家对“拥有”的坚持不该停止。
最近，几家知名品牌卖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精神状态却“美丽”得很统一。
西班牙肯德基发布“突发新闻”，宣布将停止提供实体服务，只卖“数字炸鸡”，推出“酱料DLC”。
达美乐发布公告，要全面转向生产“数字披萨”，“就连盒子也是数字化的”。
知名手柄品牌盖世小鸡（GameSir）宣布全面转型“数字版手柄”，称玩家可以通过“量子纠缠和纯粹的想象力”来操控游戏。
更离谱的是，《最终幻想》系列知名角色设计师野村哲也发文称，自己将以“数字形式上班”。
光看这些消息，围观的网友们可能会以为穿越到了人类“数字飞升”的时代。
引得各路人马来蹭热度的，是一个划时代的消息。
7月1日，索尼互动娱乐发布公告，宣布自2028年1月起，所有在PlayStation（以下简称PS）平台新发售的游戏将全面停止生产实体游戏光盘，同时分阶段关闭PS3和PS Vita的线上商店。
这意味着，从1994年初代PS问世以来，延续超过30年的实体光盘正式画上句号。
在光盘早已退出大多数现代生活场景的当下，这个消息却激怒了绝大多数PS主机玩家。
截至发稿，官方推文的浏览量已达到1.65亿次，评论数超10万条，账号却沉默了6天，冷处理争议。
玩家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恨铁不成钢地开始拉踩，“任天堂一觉醒来发现竞品自刎归天了”。
法国总统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日本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美国主持人崔娃等人发声，IGN发文称此事“令人担忧且冒犯玩家”。
实体光盘，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被砍？取消一个看似“被时代淘汰”的东西，为什么会引发如此激烈的反对？
01
主机玩家，被失控感淹没
7月初，是面包近10年来最少碰PS机的一段时间。
他在同好群看到索尼取消实体游戏的消息时，如同挨了当头一棒。
看着家里一墙的收藏，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一下，来消化这个消息。
受访者供图。
在他和无数玩家记忆中的索尼，不是这样的。
2013年E3展上，索尼前高管杰克·特雷顿进行了演讲。他信誓旦旦地说，“一个玩家购买PS4光盘后，他可以把它卖给另一个人、借给朋友或保留它。永远。”
最后两个字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番话讽刺了当时微软出台的DRM政策（数字版权管理许可证协议），暗示自家不会如此严格地限制玩家分享游戏。
当年在众多压力下，微软很快放弃了这一政策。
如今风水轮流转，当年用实体游戏嘲讽对手的索尼，亲手终结了实体游戏。
索尼在公告中表示，这一转变是“顺应消费者趋势的自然发展方向”。
据报道，实体光盘在索尼游戏部门的收入占比越来越低，从2020年的6%到2024年只剩下3%。同时，数字版却增长到20%，是实体版的近7倍。
由此，索尼判断“目前玩家对数字媒体的整体偏好已明显超越实体光盘”。
但事实是，玩数字版和实体版的群体并非没有交叉。除了销售数据，光驱持有率或许更能反映多少玩家会玩实体游戏。
据日本游戏媒体 《Fami通》估算，日本市场购买光驱版PS5的玩家超过84%。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在美国卖出的PS5中，有82％是带光盘驱动器的。
这足以说明，大部分PS玩家在购买主机时，仍倾向于保留玩实体游戏的可能性。
作为一名“90后”老玩家，面包家里有两台PS4、4台PS5。他收藏了近1500张游戏光盘、卡带，其中PS4光盘就有约600张。
对于喜欢的游戏，他会“一比一”购买实体版和数字版，还会为了收集不同封面的实体版本跑遍中古店。
索尼的公告发布后，面包在社交平台上发帖，引发了许多玩家的共鸣。
在主机平台，新游戏首发时，实体版往往比数字版贵。但实体版游戏通关后还可以转卖，实际持有成本远低于数字版。
“对大部分玩家来说，实体盘最大的意义是可以挂在二手平台上出掉‘回血’。”面包说，“我个人是个成就党，所以买实体盘也是买特定的版本，方便我解锁一些成就。”
失去掌控感，是大家难受的原因。“实体版拿在手里踏实。数字版可能今天删个角色，明天改个名，游戏也可能直接下架了。”面包说。
在这方面，索尼是有“前科”的。今年6月底，官方发邮件通知用户，要在9月1日下架索尼PS商店的551部影片，已购买内容直接清空。
不退款、无补偿、无积分兑换，甚至没有正式的道歉。
累积的不信任，最终在索尼再次“背刺”用户时，彻底爆发。大量玩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取消订阅的截图以示抗议，有人发现，退订办到最后一步时，索尼罕见地奉上了25%乃至50%的折扣大力挽留，却于事无补。
02
二手市场，“祸从天降”
这几天，“老猎人电玩”的工作人员忙得焦头烂额。
一周内，抢购、抛售的交易都出现大幅增加。“变动最明显的是NS2钥匙卡，大家好像在一夜之间与任天堂和解了。”“老猎人电玩”的店长陈皮表示。
索尼Blog发布第一时间，他就截图发了条bilibili动态。
作为中国电商平台体量最大的二手游戏卡带与光盘交易商之一，“老猎人电玩”做玩家之间实体游戏光盘的寄售服务已超过10年。据透露，该店PS平台实体游戏库存量约为四成。
但陈皮还是没看懂索尼的这波操作。“最主要的情绪是疑惑。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些主机游戏平台一直对实体盘颇有微词，但还是不明白索尼为什么选择这时宣布。”
陈皮表示，目前仍有相当多的玩家习惯于用“回血”来压低自己玩游戏的成本。“未来数字化或许会增加新世代游戏的游玩成本。”
“老猎人电玩”已发布公告，称“还会长期持续运营”。陈皮表示，以2028年为时间节点，他们或将进行一系列转型，具体规划还在商议。
与此同时，真正被“砍到大动脉”的零售商们，反应更大。加拿大独立电子游戏零售商PNP Games已在change.org上发起请愿，呼吁“不要杀死光盘”。
截至发稿，该请愿已有超20万个签名。
但在另一边，索尼股价在公告发布后持续上涨，表明股东对索尼全面转向数字发行持乐观态度。
其实，玩家看重的确定性、回血方便，对发行商来说，意味着更微薄的毛利率、更繁琐的发行流程。
有行业分析指出，一张实体光盘扣除仓储、物流以及零售渠道分成后，毛利率大约只有40%至50%。数字分发的毛利率却高达70%至80%。
在许多欧洲国家，实体游戏的年龄评级是由国家法律强制规定的。在上市之前，刻好的游戏光盘要分别送到各国评级机构走“长表流程”进行内容审查。
但数字游戏的跨国发行更为便捷，发行商只需回答关于游戏暴力、性等内容的相关问题，系统就能自动计算出一个适用于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评级。
还有一个客观问题——现代游戏的体量太大了，光盘装不下。
据科技媒体TechSpot统计，3A大作的平均体积从2012年的11GB，增长到了2023年的80GB，部分作品早已轻松突破100GB。
以《GTA6》为例，爆料称其安装容量接近200GB。而一张单面单层的蓝光光盘，容量只有25GB。
在这个过渡阶段发行，据称《GTA6》将以“盒装兑换码”的形式与玩家见面。
03
实体的船，搁浅在不确定时代
游戏博主Popjie在谈到实体游戏时，用“陪伴”来形容这种感情。
小时候在房客的抽屉里偶然发现《生化危机》光盘，是他如今做恐怖游戏节目的起源；“随时随地可以揣进兜里的游戏”，曾是他对科技进步最鲜明的感知。
“这东西不可能陪你到世界停转的那一刻，但在有生之年，你能把它们拿在手上把玩一下，翻翻纸质说明书，擦拭盒子上的灰尘，回味一下过去。光这点，就已经可以秒杀数字版了。”Popjie说。
受访者供图。
这些记忆，让戒断反应比真正的离别更早到来。
7月6日，日本知名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在一场活动上，也表达了惋惜之情。“实体载体伴着我长大，实在很难过。我最近一直在大量购入各类电影蓝光碟，还有音乐CD。”
在他的社交平台上，随处可见佐证这番话的照片。
但除了惋惜，小岛秀夫还警示了数字内容的脆弱性。“现在的影视平台就是这套运作模式。你不能把影片完整下载下来，只能靠订阅权限在线观看——你并不真正拥有这份数据，你有的只是拧开水龙头的权利。”
“2028年游戏行业将面临的局面，未来电影行业也可能遭遇，希望所有人都能记在心里。”他说。
实体游戏承载的不仅有情怀，还有玩家作为消费者，对游戏这一商品的所有权。
游戏学者、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老师刘梦霏对Vista天下次元表示，近年来的一些趋势让她对这件事“不是特别意外”。
“取消实体光盘并只是一次简单的介质转换。实际上，这意味着公司不鼓励玩家去保存游戏、按照自己的意图进行多次游玩。它只鼓励你订阅数字版，本质只是把游玩的机会‘租’了给你。从原来花钱购买所有权，到现在只有租借权，这对玩家非常不利。”刘梦霏说。
受访者供图。
况且，为了获得“租借权”，玩家要付出的成本也越来越高。
Popjie感觉，近几年索尼会员的价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涨。“我从2013年开始购买索尼PSN商店年度会员，从2013年的200多元到现在的500多元，涨了近一倍。”
退一步说，Popjie已经很难说服自己这笔钱花得值。“PS独占的游戏日渐变少，其他平台也可以玩，为什么我要花这么多钱？”
玩家们都在找退路。
在索尼的帖子下，有一条点赞上万的评论表示，他未来将大幅减少对PS的投资，转投任天堂或直接拥抱Steam。面包、Popjie也赞成这类观点。
但目前，任天堂Switch、微软Xbox、索尼PS的主机“御三家”中，只有Switch尚未传出数字化的消息。
多信源消息显示，微软的下一代Xbox主机正在测试“光盘转数字版” 的功能，未来将淘汰内置光驱。
全数字化的未来，正飞速驶来。
受访者供图。
最近，面包默默地在分享买游戏日常的小红书简介中添上了一句话，“游戏买到2028年1月，且看且珍惜。”
但他不打算卖掉手头的收藏，逢人还会炫耀朋友帮他拿到的《死亡搁浅》签名海报。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他人生珍贵的回忆，无法舍弃。
受访者供图。
对于“老猎人电玩”，陈皮表示“任天堂的NS2应该能坚持到2030年，足够支撑我们找到Plan B。”市场会不会接受索尼的“数字实体版”，他们得观察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外部环境的变化总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得自己找到出路。大家都在坚持，也想看看索尼Playstation会怎么为自己收尾。”陈皮说。
（文中的面包、陈皮、Popjie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