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搬出去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沈芸没有立刻回楼上。明都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卡座里只剩下没收完的酒瓶和果盘。员工拿着抹布来回擦桌子，演唱台上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下过道里几盏暗灯。
陈静坐在沈芸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水。沈芸进门以后，把钥匙放到桌上。声音有些重。陈静看了她一眼。
“还在生气？”
“没有。”
“没有你把林浩叫进来干什么？”
“抽屉坏了。”
陈静伸手拉了一下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顺顺当当地滑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现在好了。”沈芸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陈静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你今天也算长本事了。先拿抽屉把人骗进来，再等卡座空出来，最后还把人塞到自己里面坐着。”
“什么叫骗？”
“那你真想让他修？”
沈芸走到桌边，把抽屉又拉开一次。”本来是有点卡。”
“工具都不给他找，能不卡吗？”
沈芸把抽屉推回去。她不愿意再说这个，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账单。可单子拿起来以后，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数字。
陈静坐在旁边等。过了一会儿，沈芸自己开口：”他们以后是不是还会来？”
“谁？”
“那几个西川女孩。”
“柳州和小琴玩得那么好，肯定还会来。”
沈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小雯也会来？”
陈静看着她。”你问小雯，还是问周蓉？”
“随便问问。”
“那就都会来。”
沈芸低头继续看账单。
陈静知道她真正烦的不是那几个女孩会不会来，而是林浩已经有了一个她进不去的新圈子。在明都，她是经理。所有人都听她安排。可那晚六个人坐满了一张卡座，她却连一个位置都没有。她只能从过道经过，看林浩一会儿被人叫去唱歌，一会儿又坐回两个女孩中间。等她终于抢到一张空卡座，小雯和周蓉又跟了过来。
陈静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住这里？”
沈芸抬起头。”住这里怎么了？”
“方便工作。”
“本来就是。”
“也只方便工作。”
沈芸没有听明白。
陈静将杯子放到桌上。”你每天住在明都，林浩来找你，能做什么？”
“唱歌，吃饭，出去玩。”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唱歌要钱，吃饭要钱，出去玩也要钱。你当然无所谓，明都是你的，吃一顿饭也不算什么。林浩呢？”
沈芸皱了一下眉。”我又没让他花钱。”
“问题就在这里。”陈静看着她。”他一个月挣多少？手里又有多少积蓄？你觉得你请他无所谓，他会一直觉得无所谓吗？”
沈芸没有回答。
林浩确实很少主动说自己没钱。他不抱怨，也不摆出一副穷样。可每次出去吃饭，只要他身上有钱，总会抢着付一点。哪怕付不了全部，也不肯完全坐在那里等别人买单。有时他来明都，什么都不点，只喝桌上已经有的水。沈芸以前没有往深处想。她只是觉得林浩不喜欢喝酒。
陈静说：”像他这种人，第一次让你请，第二次也许还能接受。次数多了，他就会少来。”
“为什么少来？”
“因为没钱，又不愿意总占你的便宜。”
沈芸下意识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他在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外面有人拖动椅子，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沈芸坐在桌后，慢慢想起林浩每次来时的样子。他可以睡在明都的沙发上，却不会随便开口要什么。沈芸给他BB机，他收下以前也犹豫过。他愿意为她连夜找电话，也愿意从安徽回来以后拖着一身疲惫来见她，可让他一次次坐在别人花钱的地方，他未必会愿意。
陈静看她不说话，继续道：”你要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就别天天想着出去玩。”
“那去哪里？”
“你搬出去住。”
沈芸愣了一下。”搬出去？”
“找一套房子。安静一点，也别离明都太远。”
“我住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搬？”
“因为这里不是家。”
陈静说得很平常。沈芸却停住了。
陈静指了指门外。”这里是你的办公室，楼上也是酒店。员工随时会找你，客人也知道你住这里。林浩来了，是来明都，不是来找你。”她顿了一下。”你在外面有套房子，以后不一定每次出去玩。他可以去你那里吃饭、聊天、听歌。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坐一晚上，也不用花多少钱。”
沈芸低头看着桌上的钥匙。
陈静又说：”而且搬家有的是事。看房要不要人陪？东西要不要搬？桌椅柜子要不要人看？门锁坏了、灯不亮了，你会弄吗？”
沈芸抬头。”这些让别人做就行了。”
“那你还找什么借口叫林浩？”
沈芸看着她。
陈静笑了一下。”你不是总嫌他不主动吗？他不主动，你就给他找点事做。”
沈芸没有立即说话。可她已经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了。看房可以叫林浩。搬东西可以叫林浩。买家具、装窗帘、看厨房、修门锁，都可以叫他。以后再见面，也不需要每次坐在卡座里，看着他被别人叫走。更不需要让他一遍遍接受她请客。她只需要有一个地方。一个不属于明都，也没有别人随时能挤进来的地方。
“你觉得哪里合适？”沈芸问。
陈静笑了。”刚才还说住这里挺好。”
“我只是问问。”
“那就先去问问。”
第二天下午，陈静便找来几条租房信息。沈芸没有让林浩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在BB机上留了一句话，让他晚上早点来。
林浩到明都时，还以为又有什么东西坏了。”这次又是哪个抽屉？”
沈芸瞪了他一眼。”陪我去看个房子。”
“你要搬家？”
“住这里太吵。”
林浩看了看楼上。”你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
“现在不想住了。”她说完便往外走。林浩只能跟上。
第一套房离明都不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后面。房子在二楼，面积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旁边还有一间只能放下小床和柜子的小房间。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一边开窗，一边介绍：”一个人住正好。这里安静，走到街口也方便。”
沈芸先看客厅。林浩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下午几乎照不到太阳。”这里有点暗。”他说。房东立即道：”夏天凉快。”林浩没有反驳，只用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沈芸问：”沙发放这里怎么样？”林浩看了看。”一个人住够了。不过最好往那边挪一点。”
“为什么？”
“现在挡着门。有人进来，鞋还没换就先撞沙发。”
房东笑着说：”年轻人想得细。”林浩没有接，只又看了看墙面。”电视放对面，旁边可以放个矮柜。要是听歌，音响放这里，不会太吵到隔壁。”
沈芸站在他旁边。”桌子呢？”
“靠窗。”
“这里又没太阳。”
“那更应该靠窗，至少白天亮一点。”
他说得很随意。像只是替一个独自居住的女人想，怎样把这间小房子住得舒服一些。
走进卧室以后，他又说床别正对门，衣柜靠里面，不然房间更窄。厨房太小，锅碗不能买太多。一个人用一张小餐桌便够了，也不必买太大的冰箱。沈芸一路听着，没有拿笔记。可林浩每说一句，她都记下了。
房东最后推开旁边那间小房。里面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这里可以做书房，也可以堆东西。”她看了看沈芸，又笑着补了一句：”以后有孩子，也可以做婴儿房。”
沈芸的脸突然热了一下。她转身去看窗户，像没有听见。陈静站在门边，把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林浩却只看了一眼房间。”太小了。”
沈芸回过头。”什么太小？”
“这套房子。”林浩走到客厅，又看了一圈。”你一个人住是够，但东西一多就挤。以后客人来了，也没地方坐。”
“我平时没多少客人。”
“陈静不来？”
陈静立即说：”我当然来。”
林浩又说：”你离明都这么近，员工有事也会来。这个客厅坐几个人就满了。”
沈芸看着他。”那你觉得多大合适？”
“比这个大一点就行。”
“几间房？”
“你一个人住，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他说完，先走了出去。
沈芸仍站在那间小房门口。房东见她没有动，又说：”其实这间做书房也很好。”
“嗯。”沈芸应了一声。可她再看那扇小窗时，脑子里留下的已经不是书桌。
从房子里出来以后，林浩问她觉得怎么样。”太小。”
“刚才不是还觉得够？”
“你不是也说小吗？”
林浩想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客厅窄。你一个人住，其实也差不多。”
沈芸没有回答。
回明都的路上，陈静故意落在后面。等林浩先进去，她才低声问：”婴儿房怎么样？”
沈芸一下转过脸。”什么怎么样？”
“你刚才脸都红了。”
“房间那么小，能放什么？”
“原来是嫌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静笑着跟进门。沈芸没有再解释。
那套房最后没有租。
后来又看了两套。一套客厅宽一些，卧室却太暗；另一套位置很好，厨房又小得转不开身。林浩每次都以为沈芸只是找一套适合单身女人居住的房子，所以给的建议也一直很简单。沙发不用太大。餐桌两个人用就够了。厨房东西少买一点。多余的小房间做书房或者放杂物。
沈芸却把这些话一件件记住。只是从第一套房以后，她再看大一点的户型，总会下意识多问一句：”还有别的房间吗？”走进那种面积较小、靠近主卧的房间时，她也会比看其他房间更仔细。看窗户。看采光。看门离主卧有多远。陈静每次都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直到有一天，中间人带她们去看一套三居室。门打开以后，是一个很大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亮了一大片。沈芸还没有进去，便先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她问：”那边是什么房间？”
中间人说：”还有一间小房。”
沈芸没有立即往客厅走。她先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