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没有位置
自从在溜冰场认识以后，柳州又去找过马小琴几次。
有时候两个人在波浪道上疯跑，有时候滑累了，便坐在旁边喝汽水。马小琴不问柳州以后打算做什么，柳州也不问她每天跟什么人来往。第二天有没有空，等第二天来了再说。
小雯和周蓉偶尔也在。
林浩却一次都没有跟去。
第一次，小雯问：“林浩今天怎么没来？”
柳州说：“他有事。”
第二次还是没来，小雯又问：“他最近很忙吗？”
柳州不知道林浩究竟忙不忙，只能说厂里有活。
周蓉没有像小雯那样直接。她坐在旁边喝汽水，等小雯问完了，才像顺口一样补了一句：
“他是不是不喜欢溜冰？”
“他比我滑得好。”柳州说。
“那怎么一次都不来？”
柳州被问得没话，只好答应下次把林浩叫上。
后来他索性约了她们三个人，说明天去明都唱歌。马小琴一听便答应了。小雯问林浩去不去，柳州说去。周蓉没有再问，只说自己晚上九点以前有空。
第二天，小冷也跟着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马小琴、小雯和周蓉。
六个人到明都时，里面已经快坐满了。场内两侧和上方都是卡座，每个卡座中间一张小桌，两边各一排沙发。靠演唱台的一面亮着灯，唱歌的人一上去，四周都能看见。
柳州提前让人留了一张卡座。
位置不大，六个人坐进去刚刚好。
马小琴先坐到靠里，柳州紧挨着她。小雯坐在柳州另一边。对面则是小冷、周蓉和林浩。
小冷原本走在最后，进卡座以后看见周蓉，脚步便慢了一下。
周蓉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里面的毛衣很合身，头发卷得整齐。她坐下时先将皮包放到身边，又把桌上挡着自己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小冷在她身边坐下以后，先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这里人多，有点乱。”
周蓉接过纸巾，只说了声谢谢。
小冷又替她拿杯子，问她喝啤酒还是饮料。
“都行。”
“女孩子还是少喝点酒。”
他说完，替她倒了汽水。
周蓉看了一眼杯子，没有说什么。
林浩坐在周蓉另一边。位置本来就窄，六个人坐满以后，肩膀稍微一动便容易碰到旁边的人。
小雯正好坐在他对面。
从坐下以后，她的目光便不时落在林浩身上。
林浩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衣。周围灯光不停地变，他坐在这种地方却很自然，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因为人多而拘谨。
小雯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最近怎么都没去溜冰？”
“有点事。”
“柳州每次都说你有事。”
“厂里也不是每天都没活。”
“下次有空去。”
她说得很直接，也没等林浩答应，便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林浩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沈芸从上面的卡座走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天明都特别忙。
几张常留的卡座都坐满了，外面还有客人在等。她从吧台走到演唱台，又被员工叫去处理酒水和账单。等她再经过林浩他们那张卡座时，六个人已经聊得很热闹。
柳州和马小琴抢着点歌。
一个说唱这首，一个说那首太慢。马小琴伸手去抢歌单，柳州故意将手举高，她够不到，直接踩了他一脚。
小雯坐在旁边笑。
周蓉也在笑，只是笑得没有那么大声。她偶尔会转头与林浩说一句什么，距离近时，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沈芸在卡座外停了一下。
没有人能给她让位置。
两排沙发都已经坐满。她若硬挤进去，反而显得突兀。
柳州看见她，先喊了一声：
“沈经理。”
沈芸点点头。
“你们玩。”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沈芸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演唱台那边有人喊林浩。
“林浩，过来合唱一首。”
是另一张卡座里的女孩。
林浩起初摆了摆手，对方却已经拿着话筒走过来，站在卡座旁边等他。
“就一首。”
林浩只好起身。
周蓉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从卡座里出来。小雯端着杯子，视线也跟着他到了演唱台。
沈芸正在吧台核账。
前奏响起来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
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情歌。
唱完以后，林浩刚回到卡座，还没坐稳，又有人从旁边叫他。
“情圣，再来一首。”
马小琴最先听见。
“情圣？”
她转过头看柳州。
“叫谁？”
柳州朝林浩扬了扬下巴。
“他。”
“他还叫情圣？”
马小琴一下笑起来。
小雯也看向林浩。
“真的假的？”
林浩坐回原位。
“他们乱叫的。”
周蓉靠在沙发上，慢慢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像。”
小冷在旁边接话：
“外号叫得响，平时其实就那样。”
林浩懒得理他。
马小琴却来了兴趣。
“为什么叫情圣？是不是这里的女孩子都认识你？”
“你问他。”柳州说。
小雯也问：“你到底有多少女朋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也叫情圣？”
马小琴笑得更厉害。
林浩刚想解释，刚才叫他的女孩又在演唱台旁边招手。
“还来不来？”
林浩只能再次站起来。
他整晚像忽然忙了起来。
一会儿有人叫他合唱，一会儿又有熟悉的员工过来和他开玩笑。每次他从演唱台回来，马小琴都要喊一声“情圣回来了”。
小雯问他刚才唱歌的女孩叫什么。
周蓉则很少追问，只是在他坐下时说一句：
“今晚挺忙。”
林浩解释：“就是唱歌。”
“我知道。”
周蓉端起杯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情圣嘛。”
沈芸从过道经过了几次。
第一次看见林浩和别的女孩唱歌，她没有停。
第二次经过时，小雯正探着身子和林浩说话。林浩不知道说了什么，小雯笑得肩膀都在动。
第三次，周蓉正在问林浩下一首唱什么。小冷抢着替她回答，说林浩只会唱那几首。
周蓉没有理小冷，只看着林浩。
沈芸手里拿着一张酒水单。
走到转角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看上面的数字。
她把单子交给员工，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桌子有三个抽屉。
最上面的一个有时候确实会卡住，只要往上抬一下，再往外拉便能打开。沈芸站在桌前试了一次，没有用平时的方法，只抓住把手往外拽。
抽屉没有动。
她看了几秒，走出办公室。
林浩刚唱完第三首歌回来。
他才坐下，马小琴便举着杯子问：
“情圣，下一首跟谁唱？”
沈芸站在卡座外。
“林浩，你过来一下。”
桌边安静了一下。
林浩抬头。
“怎么了？”
“办公室有个抽屉拉不开，你帮我看看。”
林浩没有多想，起身跟着她走了。
马小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经理还管修抽屉？”
柳州说：“他不是会修，是力气大。”
小雯仍看着办公室方向。
周蓉喝了一口汽水，没有说话。
进了办公室，沈芸把门留了一条缝。
“哪个抽屉？”林浩问。
“上面那个。”
林浩走过去拉了一下。
抽屉卡得并不死。他抬了抬把手，抽屉已经出来了一点，只是里面像有东西顶着。
“有螺丝刀吗？”
沈芸坐到另一边。
“不知道。”
“你办公室的东西，你不知道？”
“平时又不用。”
林浩蹲下来，看了看抽屉下面。
“找个细一点的东西也行。”
沈芸没有动。
林浩回头看她。
“你不找，我怎么弄？”
“外面都忙着，等会儿再找。”
“那我先出去。”
林浩刚站起来，沈芸便问：
“外面少你一个就不能唱歌了？”
林浩停住。
沈芸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一点水。
“坐一会儿。”
林浩终于听出了不对。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出去？”
“你不是累了吗？”
“我刚才还在唱歌。”
“唱了这么久还不累？”
“也没多久。”
沈芸抬眼看他。
“几首？”
林浩想了想。
“没数。”
“情歌呢？”
林浩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外面不时有人跑过，门口的脚步声一阵一阵。沈芸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转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林浩说：
“都是别人叫的。”
“别人叫你就去？”
“大家出来玩。”
“小雯叫你去溜冰，你是不是也去？”
林浩看着她。
“她跟你说了？”
“她看你的样子，还用说吗？”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沈芸像是觉得说得太明白，低头喝了一口水。
林浩没有再提抽屉。
他坐了一会儿，外面有员工敲门。
“沈经理，下面空出来一张卡座。”
沈芸站起来。
“知道了。”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又对林浩说：
“走吧。”
“抽屉不修了？”
“明天再修。”
林浩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根本没想让我修。”
沈芸已经走到门口。
“现在知道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先走了出去。
空出来的卡座在另一边，离演唱台更近一些。
沈芸带林浩坐过去。卡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的杯子刚被收走，沙发还有些凉。
林浩坐下以后，沈芸坐到了对面。
她本来以为终于清静了。
没过多久，小雯便找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啊。”
她像根本没有觉得自己不该来，直接走进卡座，坐到林浩左边。
“我还以为你被叫走就不回来了。”
林浩说：“刚才有事。”
“抽屉修好了？”
林浩看了一眼沈芸。
“没有。”
小雯有些奇怪。
“没修好怎么出来了？”
沈芸伸手拿桌上的杯子。
“没有工具。”
小雯没有多问，继续和林浩说刚才小琴点了什么歌。
另一边，小冷还在原来的卡座里围着周蓉说话。
他替她点歌，问她要不要喝酒，又说等会儿可以送她回去。周蓉起初还会应两声，后来只剩下点头。
小冷见她不说话，又把话题扯到林浩身上。
“他这人，一到台上就闲不住。”
周蓉看了他一眼。
“不是别人一直叫他吗？”
小冷笑了一下。
“他要真不想去，谁还能把他拉上去？”
“你很在意？”
小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在意他干什么？认识久了，随口说两句。”
周蓉放下杯子。
“那也不用一直说。”
她站起身。
小冷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
“坐一会儿。”
“怎么坐那边去了？”
“那边安静一点。”
周蓉没有再解释，直接离开了原来的卡座。
她走到林浩那边时，小雯已经坐在里面。林浩左侧没有位置，右边还空着。
周蓉便在他右边坐了下来。
小冷站在卡座外，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坐这边来了？”
周蓉说：“这里安静一点。”
小冷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我……坐一下？”
“没有位置。”
小冷看了看里面。
沈芸坐在林浩对面，小雯和周蓉一左一右。确实没有空位。
他只能站在外面。
“我刚才给你点的歌，快到了。”
“你唱吧。”
小冷还想说什么，柳州和马小琴也从后面过来。马小琴看了看座位，笑了一声。
“情圣就是不一样，换张卡座也坐得满。”
小雯笑着问林浩：
“你这个外号到底怎么来的？”
林浩靠在沙发上。
“我真不知道。”
周蓉转过脸。
两个人坐得近，她说话不用提高声音。
“看来也不全是乱叫。”
“哪里不是？”
“刚才那么多人找你唱歌，现在换个位置，旁边还是有人。”
林浩听出她在打趣。
“你不是自己过来的吗？”
“是啊。”
周蓉看着他。
“所以才说你有本事。”
小冷站在外面，忍不住接了一句：
“他哪有什么本事，也就是大家给他面子。”
周蓉的脸色淡了一点。
“我跟他说话，你不用每句都接。”
小冷愣了一下。
马小琴拉着柳州去点歌，没有留下看热闹。
沈芸一直坐在对面。
她本来把林浩从那张卡座里带出来，是想让耳边清静一点。现在小雯坐在林浩左边，周蓉坐在右边，她反而只能坐在对面。
小雯说话时，林浩转向左边。
周蓉一开口，他又转向右边。
沈芸端着杯子，看着他的脸来回转。
小雯忽然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溜冰？”
“还不知道。”
“明天呢？”
“明天厂里可能有事。”
周蓉笑了一下。
“情圣这么忙，得提前约。”
沈芸放下杯子。
声音不重，桌上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林浩转过脸看她。
沈芸没有说什么。
林浩也终于感觉到这张卡座里的气场有些不对。
左边的小雯在等他回答。
右边的周蓉嘴角还带着笑。
对面的沈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冷站在外面，像随时准备接一句。
林浩坐了几秒，突然站起来。
“柳州。”
柳州正在演唱台旁边翻歌单，回头看他。
“干什么？”
“唱歌。”
“唱什么？”
“随便。”
林浩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柳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拖向演唱台。
马小琴在后面喊：
“你们两个唱什么情歌？”
柳州回头骂了一句。
林浩没有回头。
直到站到演唱台旁边，他才像松了一口气。
柳州看着他。
“你发什么疯？”
“唱你的。”
“我还没选歌。”
“随便选。”
柳州看了一眼后面的卡座，忽然明白了一点，忍不住笑。
“情圣也有今天。”
林浩抬脚踢了他一下。
两个人胡乱选了一首歌。
柳州唱得大声，林浩跟着唱了几句。卡座那边，小雯一直看着演唱台。周蓉也没有回原来的位置。小冷站了一会儿，只能先走开。
沈芸坐在对面，终于起身。
她走到点歌台旁边，低声和员工说了句什么。
柳州那首刚结束，熟悉的前奏便响了起来。
《相思风雨中》。
林浩站在演唱台上，转过头。
沈芸已经拿起另一只话筒。
场内的灯光落下来，周围有人开始鼓掌。林浩看着她，没有再逃。
这是他们第二次唱这首歌。
第一次时，很多话都还没有说清楚。现在两个人之间仍然没有正式说清，可有些位置已经不同了。
沈芸站在他旁边，没有看台下。
林浩起初还有一点不自在，唱到后面，声音渐渐稳下来。两个人不需要互相提醒，什么时候接，什么时候停，都还记得。
小雯坐在卡座里，没有再说话。
周蓉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从林浩移到沈芸身上。
小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站在过道边。
一首歌唱完，周围响起掌声。
沈芸把话筒交给员工，没有让林浩先走。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
沈芸没有松手，直接带着他回到卡座。
走到桌边以后，她不再让林浩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将林浩拉进靠里的位置。
“坐里面。”
林浩问：“为什么？”
“外面人多。”
“刚才不是——”
沈芸看了他一眼。
林浩没有再问，弯腰坐了进去。
沈芸随后坐在外侧。
小雯仍坐在对面，周蓉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个动作。
周蓉先笑起来。
“情圣也不过如此嘛。”
林浩抬眼看她。
周蓉慢慢补了一句：
“一下子就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林浩有些尴尬。
“你少说两句。”
周蓉靠回沙发。
“我说错了吗？”
林浩没有回答。
沈芸拿起桌上的水，递到他面前。
“喝你的。”
林浩接过去，真的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