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先教我
星期天下午，柳州站在宿舍门口喊了三遍，林浩才从床上坐起来。
“溜冰场换灯了，今天肯定人多。”
林浩刚洗完衣服，几件衬衣还挂在走廊外面滴水。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晒在水泥地上。
“人多有什么好？”
“人多才好玩。没人你滑给谁看？”
林浩没有反驳。
柳州见他开始穿鞋，便知道这句话说到了地方。
两人下楼时，林浩还在扣衬衣袖口。柳州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催他快点。
“再晚好位置都没了。”
林浩刚走到楼下，门卫室里的电话响了。
门卫接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林浩，有个女的找你。”
柳州立刻停住脚，回头看他。
林浩走进门卫室，拿起话筒。
“喂。”
沈芸先问：“你在做什么？”
“准备出去。”
“去哪里？”
“溜冰场。”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和谁？”
“柳州。”
沈芸轻轻笑了一声。
“情圣，是不是还约了别人？”
林浩握着话筒，赶紧说：“没、没有。”
柳州原本站在门口偷听，听到这里，把头伸进门卫室。
“林浩，不是还约了其他女孩子吗？为什么你骗人？”
林浩猛地回头。
“你别乱说。”
柳州已经笑着缩了回去。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沈芸问：“真的没有？”
“真没有。”林浩说，“就我和柳州。”
“那你紧张什么？”
林浩看了一眼门口。柳州站在外面，笑得肩膀都在动。
“他乱说的。”
沈芸的声音里带着笑。
“我听见了。”
林浩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门卫坐在旁边看报纸，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芸没有再逼他，只问：“哪个溜冰场？”
林浩把地方说了。
“你也要去？”
“我不能去？”
“那里很吵。”
“明都不吵？”
林浩想了想。
“也对。”
沈芸问：“你们几点到？”
林浩看向门口的柳州。
柳州立刻朝外面指了指，催他快点。
林浩说：“现在就过去。”
“那你等我一下。”沈芸说，“我和陈静一起过去。”
溜冰场里音乐声很大。
林浩和柳州到的时候，沈芸和陈静已经在里面了。两个人都换好了溜冰鞋，却没有下场，只坐在场边看别人滑。
陈静两只脚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沈芸坐得比她稳一些，手扶着旁边的栏杆，正看着场里的人一圈一圈过去。
柳州一进门就看见了她们，朝林浩笑了一下。
“都不会啊？”
林浩还没说话，柳州已经怪叫一声，往前一跳。
溜冰场入口处有一段往下的斜坡。柳州脚下一落，整个人便顺着坡冲了下去。他也不管前面有没有人，肩膀一侧，从两个年轻人中间硬挤过去，吓得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柳州回头笑了一声，脚下却没停，直接横着冲进了场里。
陈静吓得把手抓紧栏杆。
“他疯了吧？”
沈芸也看着场里。
林浩站在坡口，看见柳州已经冲进人群，便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他也跳了下去。
和柳州那种横冲直撞不一样，林浩落到坡上以后，身体只是轻轻往前一压，速度便顺着斜坡起来了。他没有急着避人，脚下稍微一转，人已经从旁边让开。
到了场中央，林浩忽然把两条腿向两边滑开。
整个人往下一沉，几乎贴近地面。
八只轮子横擦着地板，发出一阵又急又亮的声音。他借着那股冲力转过一整圈，身体稳稳收住，随后双腿一合，人已经站了起来。
正好停在场中央。
场边有人叫了一声。
沈芸旁边不远处，一个女孩子拍了拍同伴的胳膊。
“瞧，快看。”
另一个女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那个好帅呀。”
她声音压低了些，又忍不住问：
“他刚才怎么做到的？”
沈芸坐在旁边，听见了，没有回头。
柳州从前面绕回来，看见林浩停在那里，骂了一句：
“你又来这套。”
林浩拍了拍裤腿，像什么也没发生。
陈静张了张嘴。
“他……这么会啊？”
沈芸没有回答。
林浩已经朝她们这边滑了过来。
沈芸看见他过来，扶着栏杆站起身。
她刚站稳，脚下的轮子却往前滑了一下。沈芸身子一晃，手还没来得及抓住栏杆，人已经往旁边倒去。
林浩脚下一蹬，几乎是贴着场边冲了过来。
他伸手抓住沈芸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芸撞到他身前，又很快被他扶住。
“没事吧？”
沈芸摇了摇头。
她刚要说话，抬头时，正好看见旁边几个女孩子还在看林浩。
那几个女孩子本来正盯着林浩看，被沈芸这一眼看过去，有两个先移开了目光，还有一个仍站在那里，像是没来得及收回。
沈芸低头看了一眼林浩还抓着自己的手。
林浩却没有注意那些目光，只看着她脚下。
“你不会滑？”
沈芸抬头看他。
“不会。”
林浩说：“那你站起来干什么？”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柳州从场中绕了一圈回来，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栏杆边。
他脚下忽然一加速。
人像一道风一样，贴着他们旁边滑了过去。
“让一让！”
声音刚到，人已经冲过了。
沈芸被他吓了一下，脚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往林浩这边倒去。
林浩赶紧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沈芸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胳膊。
柳州已经滑出去好几米，回头哈哈笑。
“站场边也能摔啊？”
沈芸瞪了他一眼。
林浩也看向柳州。
“你慢点。”
柳州装作没听见，转身又冲进人群里。
沈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林浩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旁边几个女孩子还在看。
林浩问：“还滑吗？”
沈芸抬头看他。
“滑。”
她停了一下，又说：
“你教我。”
林浩牵着她的手，带她沿着场边慢慢往前滑。
“别把腿绷那么紧。”
“我不绷紧就要摔。”
“放松一点。”
沈芸听见这句话，忽然愣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在明都教林浩跳舞的时候，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时候林浩站在舞池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让他别看脚，让他跟着自己，还贴着他的耳朵说他傻瓜。
现在换成了她抓着他的手。
林浩还在前面慢慢倒着滑。
“看路。”他说。
沈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不比我好多少。”
林浩没听明白。
“什么？”
“没什么。”
沈芸把手抓紧了一点。
“你慢一点。”
林浩便放慢一点，等她站稳了，再继续往前。
陈静坐在场边，看着沈芸那副紧张样子，原本还在笑。
沈芸平时在明都里说话稳，走路也稳，什么时候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现在穿着溜冰鞋，两只脚不听使唤，被林浩牵着一点一点往前挪，倒像忽然小了几岁。
陈静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看见林浩一直低头看沈芸脚下。
沈芸一晃，他就伸手扶住。
沈芸说什么，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慢慢带着她往前。
场里的灯光一圈一圈转过去，照在两个人身上。沈芸还抓着林浩的手，林浩也没有松开。
陈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溜冰鞋。
鞋带已经系好了。
她却一直没有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她旁边飞快滑过。
陈静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在前面一转身，脚尖一踮，轮子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响，稳稳停在她面前。
是柳州。
陈静被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你干什么呀！”
她抬手拍了一下柳州的胳膊。
“吓死人了。”
柳州却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美女，要不要我教你？”
陈静瞪他一眼。
“你教我？我怕你把我摔死。”
柳州把手伸到她面前。
“放心，我摔谁也不能摔美女。”
陈静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一眼场里。
林浩正牵着沈芸慢慢往前滑。
柳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得更明显。
“别看了，人家那边有人教。”
陈静收回目光，又拍了他一下。
“就你话多。”
柳州还是伸着手。
“来吧，坐在这里多没意思。”
陈静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了上去。
她刚站起来，脚下便往前滑。柳州赶紧托住她胳膊，嘴里还不老实。
“你看，还没开始就投怀送抱。”
陈静抬手又打他一下。
“你再胡说，我不学了。”
“行行行，不说。”
柳州扶着她往前挪了两步。陈静比沈芸还紧张，一只手抓着柳州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扶着栏杆。
柳州教了不到半圈，便没了耐心。
他回头看见林浩已经把沈芸带得稳了一些，立刻朝场里扬了扬下巴。
“林浩，来一圈？”
林浩抬头看他。
柳州已经松开陈静的手，脚下一蹬，滑出去好几米。
陈静刚站稳，差点又被他带得一晃。
“柳州！”
柳州回头笑了一声。
“你先扶着栏杆练，我去活动一下。”
陈静气得想骂他。
沈芸坐回场边，看着陈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浩也滑回栏杆边，在原地踩了两步。鞋没有问题，他扶了一下栏杆，便重新滑进场内。
开始时速度并不快。
他沿着外圈滑了半圈，像是在适应地板和轮子的摩擦。柳州已经从前面一群人中间钻过去，回头朝他招手。
“快点！”
林浩脚下一蹬。
人一下便冲了出去。
柳州的快，是不怕。哪里人多，他越往哪里钻；前面只要留出半个人的位置，他便敢侧着肩膀穿过去。有人骂他，他回头笑一声，下一圈仍照样贴着别人过去。
林浩却不是同一种快。
他的上身很稳，速度起来以后，脚下反而没有多余动作。人群一散，他从中间直穿过去；前面有人突然变向，他腰一转，身体已经换到另一边。
柳州在前面故意堵他。
林浩贴着他的肩滑过去，又突然转成倒滑，面对着柳州继续往前。柳州加快，他也加快。两个人一个正着冲，一个倒着退，从场边一路钻到中间。
“你看路！”柳州喊。
“我在看。”
林浩说话时还望着柳州，身后有人横过来，他只是肩膀轻轻偏了一下，已经从对方身边让开。
靠场边站着的几个女孩开始看他。
柳州发现以后，故意把速度再提起来。他从林浩旁边撞了一下，转身便跑。林浩追了半圈，在他前面抢过位置，随后忽然朝场边冲去。
那里正站着几个刚换好鞋的女孩。
看见他直冲过来，最前面的两个女孩先往后退。有人叫了一声，旁边的人也跟着躲。
林浩到了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双腿骤然向两边滑开。
身体往下一沉，几乎贴到地面，两条腿已经劈成一字。八只轮子横擦着木地板，发出一阵又急又亮的摩擦声。他借着冲力转过一整圈，速度被轮子一点点卸掉，随后收腿起身，正好停在她们面前。
几个女孩先被吓得尖叫，见他稳稳站住，又一起笑起来。
林浩脸上没有多大变化，眼睛里却明显带着得意。
柳州从后面追上来。
“你就会吓人。”
“这叫刹车。”
“谁刹车劈叉？”
林浩已经重新滑了出去。
下一圈经过那几个女孩时，他又故意靠近了一点。有人笑着让他再来一次，他像没听见，速度却比刚才更快。
沈芸靠在栏杆边，一直看着。
在明都，林浩唱歌时虽然也有人看，可他总是唱完便回座位，不肯多接一句话。她原以为他不喜欢出风头。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喜欢。
只是要看他会不会。
林浩从场中穿过，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压着轮子原地转起来。第一圈还快，后来身体越收越稳，接连转了许多圈，才把另一只脚落下。
场边又响起几声尖叫。
林浩抬头时，正好看见沈芸。
他朝她这边滑来，没有马上停，反而在快碰到栏杆时突然侧身，用轮子横擦着地面，从她面前滑过去。
风带起她额前几根头发。
沈芸扶着栏杆，回头看他。
林浩已经滑出几步，又倒着退回来。
“吓到了？”
“你说呢？”
“还没碰到。”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
沈芸看着他那副明明得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小冷和柳州骂他闷骚，大概也不是没有来由。
柳州已经滑到场地另一头。
那边有个穿红夹克的女孩，滑得也不慢，路子却比柳州更横。她从人缝里切过去，根本不管后面的人能不能刹住。柳州被她挡了两次，第三次干脆加速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了大半圈。
红夹克女孩回头看见柳州仍跟着，忽然在前面横过来。柳州没减速，身体一侧，从她身边贴了过去。
女孩骂了一句，又笑着追他。
他们从场中冲到外圈，撞得几个人往旁边躲。柳州脚下没有林浩那么细，却敢把速度一直提着，几次快碰上栏杆，才猛地转向。
红夹克女孩追不上，顺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柳州撑住栏杆，回头说：
“你输不起？”
“谁输了？”
女孩松开手，又从他面前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