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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11:19

日本机床 开始输给一个中国县城

2024年,越南河内。

一位工厂老板需要采购数控机床,面前两份报价单:日本某品牌,单价四五十万;中国山东滕州,十几万。

他选了滕州。

这不是个例。很多日本机床企业的高管,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日刊工业新闻》。

但最近几年,他们看到的,很多是焦虑。

在东南亚工厂,那些用了多年的日本机床,正在被一台一台换下来。替换它们的机器,来自中国一个县级市:

山东滕州。

打开中国地图,把指尖放到山东南部,你就能找到这个地方。

很多人,可能还是从这篇文章,第一次听说滕州。这个枣庄下辖的县级市,面积1495平方公里。

中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比滕州大、比滕州强的,有的是。昆山GDP超5000亿,神木地下埋着煤,晋江全球每5双运动鞋就有一双产自这里。

但滕州干的活儿,跟它们都不一样。

滕州干的是中小机床。

机床是什么?工业母机,制造机器的机器。从航空发动机叶片、芯片,到导弹壳体、汽车轴承……没有一样离得开它。

一个国家的机床水平,直接决定了它能造出什么样的工业品。

这个领域,过去几十年是日本和德国的天下。德玛吉森、发那科、马扎克……这些名字像大山一样压在中国机床人头顶。

然后,一个鲁南的县城,说要干这件事。

不是说着玩的。这里集聚了400余家机床企业,年产20多万台机床。全国每10台中小型钻铣床,8台滕州造,产品销往全球90多个国家和地区。

滕州也因此,连续三年被评为中国中小机床之都。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全国唯一设在县级市的国家机床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

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低端组装的数字游戏?

威达精工,五轴五联动加工中心精度0.003毫米,不到头发丝的1/10,为中国航空航天做精密加工。

清峦福兴,2025年营收突破12亿元,推出全球首台量产AIMT人工智能机床,成功进入宁德时代、德国大众等全球知名企业。

三合机械,全国最大的锯床出口企业,八成产品出口美国、欧洲、俄罗斯等世界各地。

这些,还只是后起之秀。它们背后,站着一家1952年建厂的老企业——鲁南机床。

那是新中国第一批机床骨干企业,它造的C616普通机床,和印在第三套人民币上的C620-1普通机床一样,是那个时代中国工业的功勋机床。

一个县,在中小机床这个领域,干出了世界级。

过去被日本、德国压着打的中国机床,如今在一个县级市长出了世界级的根系。

1952年,滕州天齐庙的废墟上,几个铁匠铺凑在一起,成立了滕县铁木农具厂,造的是锄头、犁铧、铁锅。

种子埋下了。

1968年,一个叫徐龙泉的年轻人从北京航空学院毕业,回到滕州进了这家农具厂,此时它已更名为鲁南机床厂。

20世纪80年代初,面对厂里第一次重大危机,年仅35岁的他,被推上核心领导岗位。此后,他多次临危受命,在一次次风浪中力挽狂澜。

有人给他贴了个标签:快人半拍,先人一步。

90年代,众人涌向东南亚,他却带队杀进美国芝加哥国际机床展。后来金融危机爆发,别人雪上加霜,鲁机却稳住了欧美市场。

鲁南机床的发言lunan,与英语“月亮”相近,在国外有了一个别名:中国月亮。

2008年金融危机,同行纷纷裁员过冬,徐龙泉却定下规矩:不让一名员工因此下岗。

这不是慈悲,这是算账。一个熟练工人走了,十年经验也走了,中国制造在那个年代吃了太多这样的亏。

留下他们,就是留下滕州机床的根。

根留住了,树就活了。然后,裂变开始了。

1990年进入鲁南机床厂销售系统的吕子金,十年后接手破产的原滕州农机修造厂,改制创办威达精工。

他仅用四年,就把年销售1200万的小厂,干成几个亿。后来,更是大手笔,砸下8.2亿建数控镗铣床生产基地,投资10亿打造5G智能工厂。

1984年技校毕业的张士银,在鲁南机床厂干了三年技术员,1997年去大连打工。

在那里,他遇到大森数控的杨老板。据张士银后来回忆:

“杨老板一辈子专注数控系统的研究开发,他坐在轮椅上还在研究数控机床,在技术上他是我的老师。”

2001年,他回到滕州,十几人,100平方米小厂房,创办了山森数控,并研发出第一台机床操作面板,价格仅为国外同类产品1/5。

22年后,山森数控的数控操作面板市占率已高达82%,全国第一。

与张士银前后脚进入鲁南机床厂的徐夫成,13年间,从操作工一路晋升至副总经理。1998年,他毅然辞职,仅凭几台旧机器、几十个工人,创办了三合机械。

后来,三合机械成为全国最大的锯床出口企业。

这些人从鲁南机床走出来,又各自扎根,长成了不同的大树。围绕这些链主,还有上百家中小企业互为配套:

铸造的、刮研的、钣金的、主轴的、数控系统的。

一台机床2000多个零部件,不出滕州,半径五公里配齐,本地配套率80%。

▲滕州机床厂房、产品实拍,图源:界面山东

一粒种子,一棵树,一片森林。

这种生态韧性,最好的证明是一场对照。

2011年,沈阳机床登上世界机床行业第一,八年后破产重整。大连机床也在2017年轰然倒下。

两个头雁熄火,全国机床行业一片哀嚎。

然而,滕州的400只蚂蚁,却在大浪潮沙中经受住考验,不但扛住了寒冬,还在行业洗牌中,拿下全国中小型钻铣床八成以上市场。

不是技术比沈阳、大连机床强,是没有哪只蚂蚁大到不能倒,分散风险、互为配套、各自独立、合则成军。

这不是一家企业的胜利,而是一个生态的胜利。

如果你觉得,滕州只是吃苦耐劳、产业集群的老套叙事,那就低估了这座城市。

2026年6月,山东卫视用了近三分钟报道滕州:

传统机床装上了智慧大脑。机床能实时感知温度、振动、切削力变化,自动优化转速与走刀路径,提前预判故障。

这是清峦福兴推出的全球首台量产AIMT人工智能机床,它让机床从过去被动执行,变成了主动思考。

《人民日报》为此,专门在头版为滕州“将人工智能与工业母机深度融合”点赞。

很多人觉得,AI是大公司的事,跟一个鲁南县城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机床行业的本质是精度与经验的积累。而AI最擅长的,恰恰是把隐形经验变成可复制的算法。

曾担任鲁南机床副总工程师的赵峰,2019年调入枣庄学院工作。

这个在一线维修工岗位上,一干十几年的大国工匠,如今在大学课堂上教的是AI在数控机床中的应用。

赵峰的故事,是滕州机床70年最好的缩影。

1986年,19岁的赵峰进鲁南机床厂当维修工。

厂里引进一台设备出故障,请外国专家一小时收费2000元,一次拿走两万多。彼时,赵峰月工资才27元6角。

他几次向外国专家请教,对方态度傲慢,这激起了赵峰内心的斗志。

后来,工厂从保加利亚引进的设备出故障,中外专家束手无策,急得直吼。

赵峰挺身而出,他用自创的模糊逻辑判断法,在密如发丝的线路中,找到故障元件,一举排除问题。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德国进口的龙门导轨磨床,对方张口就要100万安装费。

赵峰拍胸脯接下,连续半个月没回家。一次操作,他不小心从设备上踏空摔下来,胳膊和腿鲜血直流,妻子趴在他肩上哭了。

45天后,试车一次成功。

由于技术精湛,外国人邀请他加盟,但被他婉拒。赵峰说:“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热爱我的国家。”

赵峰不是孤例。在威达精工,80后电气技术部部长王亮,走了另一条路。

2004年大学毕业进车间,王亮7天摸透常规产品电气控制原理,15天完成别人三个月的实习任务。

2017年,客户临时要求定位精度从0.008毫米提升到0.005毫米。

时间紧、任务急,王亮带团队经过15天、300多次调试,最终成功交付。他后来还攻克了直线电机“飞车”等难题,并于2023年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图源:滕州人大

赵峰是1986年进厂的维修工,王亮是2004年进厂的大学生。一个从维修工到教授,一个从车间学徒到全国人大代表。

在他们之前,徐龙泉等先辈早已耕耘了数十年。

几代人合在一起,才是滕州机床的完整弧线。

提起县域经济,很多人脑子里的画面是:乡镇企业、土法上马、低端制造、灰尘漫天。

这话不算冤枉。大部分县城的产业,确实停留在门槛低、好上手的领域,能活,但谈不上硬核。

全国百强县里,昆山搞电子信息,晋江做鞋,义乌卖小商品,神木挖煤,各有所长。

而滕州,以一个县的蚂蚁雄兵和产业集聚,挑战机床这个全球最硬核的工业领域之一,堪称少见。

2025年,中国机床出口全球份额21.6%,站上世界第一。这里面,有滕州很大的贡献。

至于原因,除了历史传承和产业集聚,文化因素也同样不可忽视。

滕州,是鲁班的故里。两千多年前,鲁班在这里发明锯子;两千多年后,一群鲁班的后人造出了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和人工智能机床。

从天齐庙废墟上的农具厂,到全球首台AIMT人工智能机床,滕州用70年的机床奋斗史告诉人们:

蚂蚁雄兵,也能干出世界级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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