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
“这就是足球。如果他们(法国队)不习惯这种高强度的身体对抗,那是他们的问题,这里可不是歌剧院。”
北京时间7月5日凌晨,因为这场比赛喜提“扒拉龟”雅号的巴拉圭队在1/8决赛中0:1不敌法国,但成功上演了一出“输球又输人”的跨界武林大会。

相信所有看过这场比赛的人,都会有那么一秒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赛种——为了战胜法国队不择手段的巴拉圭球员已经将这场比赛活活踢成了自由搏击。
从恶意挥拳、手刀击人到故意踩踏对方胫骨(有可能彻底断送对方职业生涯),巴拉圭对法国队尤其是其头号核心姆巴佩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式的“物理超度”。
我觉得,赢不赢球在其次,姆巴佩没把自己的腿交代在今天已经是万幸了。

当然,更神奇的是,当值主裁判坦塔舍夫应该是申领了盲人体验卡,任凭场上连环夺命铲,硬是给巴拉圭发了一张震惊世界的“0黄牌全功德”绿卡,反而给了法国人三张黄牌。当然在比赛的最后时刻,良心发现的主裁判最终还是面对巴拉圭一次极为猖獗的禁区内犯规判罚了点球——如果不是这一例天道好还的点球终结了比赛。本场比赛的肮脏程度估计就要直追2002年韩国人“淘汰”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那两场永载史册的脏足球了。
可是,赛后,面对全网关于“踢得太脏”的口诛笔伐,巴拉圭后卫不仅毫无愧色,反而嘴硬地留下了这句传世名言:“这就是足球。如果法国人习惯不了这种强度,那他们该回欧洲去,这里可不是歌剧院。”
有趣的是,全场被“伐木”的姆巴佩,在赛后面对记者的采访,有段更耐人寻味的回答——“我们在赛前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了。巴拉圭根本就不是来踢球的,他们以为我们会穿着燕尾服来踢球,只会做些花哨动作,传几脚漂亮配合,但我们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如果需要我们把双手插进屎里,我们就会把双手插进屎里,抱歉用了这么粗野的语言……但就算比这个,法国也比他们做得更好。”
简单的讲,姆巴佩的意思有两层:第一,我们知道巴拉圭队踢得脏。第二,真要比踢得脏,我们也比他们做得好。
这两层意思其实都挺有说头的。
首先是巴拉圭“脏足球”的问题,这确实是有传统的。在在拉丁美洲的版图上,巴西代表着桑巴的华丽,阿根廷继承了探戈的优雅,但深处内陆的巴拉圭,其足球唯一的信仰叫做“瓜拉尼铁爪”。在他们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华丽”或“观赏性”这两个词,只有寸土必争的防守、不择手段的残酷绞杀,以及为了胜利可以抛弃一切体面的实用主义。2011年,巴拉圭队曾经以这套全场死守加不断小动作粗野犯规的办法,创造了“零胜进决赛”的奇迹,小组赛三平出线,四分之一和半决赛靠点球大战淘汰对手。
但更神奇的是,一般球队踢得如此不“体面”,至少会让球迷感觉脸上无光,可是巴拉圭队却并不如此,面对多年的“瓜拉尼铁爪”,巴拉圭国内一直将不择手段的国足当做民族英雄来进行崇拜。就像那位后卫在粗暴侵犯姆巴佩后依然直言不讳表示的——巴拉圭人似乎觉得,这就是足球,为了获得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而我们说,巴拉圭之所以有这样的态度,其实跟它的民族性格是分不开的,民族性格则来源于它的历史。
说来也巧,上一个以“脏球”名扬世界杯的球队是韩国,韩国的国家历史大多数中国人可能都有所耳闻——夹在中俄日美四大国正衡的朝鲜半岛路桥中央,因为大国之间的地缘裂缝而存在,也因此,夹缝求生感和灭国危机感被同步拉满。这样的民族历史,造就了他们不择一切手段争取胜利、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足球哲学。

非常有意思,南美的巴拉圭,其实在这一点上与韩国是极为相似的。
这里不得不放一张地图,给大多数可能都不知道巴拉圭在哪儿的朋友标注一下:

如图所示,巴拉圭位于南美大陆的中部,与乌拉圭一起,被夹在巴西和阿根廷这两个南美双雄之间,而比乌拉圭更惨,巴拉圭是南美唯二的两个内陆国之一,四周全是比它更强的邻国,却没有港口可以自己出海去做贸易。
而历史上,巴拉圭也确实就是巴西、阿根廷两个强国彼此正衡中意外获得独立的产物。
1811年,当南美拉普拉塔总督区首府。宣布脱离西班牙独立,并顺理成章地要求巴拉圭这个“小老弟”也听从调遣时,巴拉圭人在北邻的帮助下拒绝了提议,更在随后的两年里连续两次在战场上彻底击溃了企图武力吞并他们的阿根廷军队。
然而,由于彻底斩断了与阿根廷的依附关系,愤怒的阿根廷人巴拉圭赖以生存的巴拉那河出海口实施了长达数十年、近乎绞杀的经济封锁。
于是巴拉圭的独裁者弗朗西亚采取了一种近乎疯狂、但在关注今天朝鲜半岛局势的人看来很眼熟的极限闭关锁国政策:
他下令彻底关闭全国所有对外通商口岸,严禁任何外国人入境,任何巴拉圭人一旦出境一律处死。在长达26年的绝对封闭中,他强迫国民自己种粮、自己织布、自己制造武器,硬生生切断了外界一切政治和经济渗透。
随后在经济凋敝中,又是一场军事政变,巴拉圭进入到了军阀洛佩斯父子执政时代。其中老洛佩斯相对来说比较开明,缓和对外关系,引进外资,发展经济。巴拉圭依靠当地得天独厚的种植园和矿业经济开始迅速发展,巴拉圭人民倒是正经过了几天好日子。
但到了他的儿子——第N个自称“美洲拿破仑”的小洛佩斯执政的时期,权二代“闷声作大死”的无聊套路剧情就照例上演了。

你看这位少帅,像拿破仑么?
小洛佩斯是听着自己父亲铁血打江山的传奇故事长大的,所以从小就对军事就是一切的那套军阀哲学崇拜有加。年少时又游学过法国,耳濡目染学了一整套拿破仑全史。于是上头的“少帅”小佩洛斯在父死子继之后,立志要做“拉丁美洲的拿破仑”,用父亲打下的经济基础、外加自己这几年整军经武的、率先实现军事近代化的军事力量,让自己的祖国巴拉圭从“南美之心”的地缘困局中突围。
他和海湾战争中萨达姆思路是蛮像的,也知道柿子应该专拣软的捏,盯上了难兄难弟乌拉圭,想拉拢甚至吞并乌拉圭,得到出海口,建立“巴拉圭-乌拉圭联盟”,然后南打阿根廷、北抗巴西,实现自己的拿破仑霸业。
计划很完美,无奈第一步就吃了瘪。洛佩斯的野心和巴拉圭的国力完全不成正比,巴拉圭全国总人口只有50万人。而其邻国乌拉圭,当时确实存在奉行不同外交路线的两党,可是人家争论的是到底跟阿根廷混还是和巴西好,没人把洛少帅当盘菜。
于是小洛佩斯干涉了半天,发现自己干涉了个寂寞。从小娇生惯养的少帅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于是恼羞成怒的直接发函质问巴西和阿根廷,质问为什么要干涉乌拉圭内政(放开那姑娘让我来!)。后来见对方已读不回,干脆直接扣押巴西的特使。
说实话,当时巴西和阿根廷,确实看出来了巴拉圭在这位小洛佩斯上位之后玩的有点跳。但是两国都以常识判断,觉得巴拉圭这么小的国家(巴阿两国加起来领土面积、人口和工农业产值都是巴拉圭的几十倍),敢如此挑衅自己,一定是有底牌的,于是双方都猜测对方是巴拉圭的幕后大哥,不敢轻易出手教训这刺儿头。
但1864年,小洛佩斯这两封质问信,双方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哥们不是背后有人,他特么就是单纯的蠢啊!于是巴西、阿根廷、外加早就不满巴拉圭干涉自己的乌拉圭,三国迅速缔结盟约,想要联手教小洛一些做人的道理。
但三国还在找理由宣战,小洛佩斯自己却主动找上门了。原因是转过年来的1865年,小洛佩斯像效法他的偶像拿破仑,搞个千里奔袭,先打巴西个出其不意,于是向阿根廷申请借道。遭到阿根廷总统米特雷断然拒绝。再次恼羞成怒的洛佩斯随即立刻向阿根廷宣战——借道不成就开战的做派,颇有之后两次世界大战中德国对比利时的感觉。巴拉圭和阿根廷的力量对比,谁是比利时谁是德国,好像刚好反过来了。

巴拉圭一向阿根廷宣战,乌拉圭、巴西,都按照三国盟约对巴拉圭宣战,于是巴拉圭顿时陷入了三面受敌人、人口、兵力都20:1的绝境当中。
但这场“巴拉圭战争”持续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不仅打破了巴西和阿根廷“最多三个月就能解决战斗”的常识性预判,更将人类近代战争史上最原始、最自杀式的疯狂死磕推向了极致。
该说不说,小洛佩斯这个人,虽然对国际局势的判断能力和操作水平都是昏君级别的,但真打起仗来确实是不怂。面对20比1的绝对碾压和四面楚歌、没有任何国际列强撑腰的绝境,换作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在首都沦陷前就该递交降书了,免得生民涂炭啊!但小洛佩斯没有,他选择了一种最残酷的玉石俱焚的打法——征发国内所有成年男性,在每一条战线、每一寸土地上与对手死磕到底。
当时已经是19世纪后半叶,加特林机枪、米尼弹都已经列装,战争进行的非常惨烈。到1869年的阿科斯塔纽战役时,巴拉圭的兵源已经彻底枯竭,小洛佩斯竟然下令强行将3500名年龄在9至15岁之间的儿童编入军队送上前线。为了不让对面的联军看出破绽,显示自己的人力已经耗尽,小洛佩斯竟然让这些孩子粘上了用羊毛做的假胡子。这些孩子们手握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去迎击钢铁洪流。
结果可想而知,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直到今天,这场战役的纪念日依然是巴拉圭法定且沉重的“儿童节”。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奇怪,小洛佩斯如此愚蠢操作、又穷兵黩武,在一般国家早就闹得天怒人怨,不等外敌将其推翻,自家老百姓就受不了了啊!
但是巴拉圭是个“二般国家”,前文说过,立国后巴拉圭经历了长达数十年闭关锁国时期,这一时期军政府用各种手段逐步侵吞并占有了全国98%的土地等生产资料。
到了老洛佩斯时代,通过有限程度的精准对外开放,巴拉圭建立起了一整套“利出一孔”的国家资本主义体制。政府把土地免费租给农民耕种,上交的收成由国家统一采购,出口换取真金白银,进行工业化。而由于资本是国家出的,工厂也完全由国家所包办。政府还包办了国民的医疗、教育和基本生活。
尤其是老洛佩斯还学习同期普鲁士,不惜成本普及全民基础教育,在全国建立了400多座小学,学校里长年对儿童进行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洗脑——巴拉圭的民族主义说起来也有点奇怪,虽然本质上都是同文同种的拉美殖民地,但小洛佩斯在战前极力煽动民族主义,将这场战争塑造为“高贵的本土瓜拉尼战士”反抗“邪恶的白人帝国(巴西、阿根廷)”的圣战。这种强烈的文化互信,让国民在面对外敌时产生了恐怖的内部凝聚力。
于是在底层民众眼中,洛佩斯家族不是压迫他们的暴君,而是保护他们免受地缘强邻剥削、侵略的“国家父亲”、“最高统帅”,是民族圣战的希望,将军的恩情还不完、巴拉圭代表了印第安人再度伟大的希望……总之就是这么一套东西吧。
于是巴拉圭战争进行的特别漫长残酷。打到后期巴西和阿根廷都被打烦了——你们连9岁孩子都送上战场了,还有完没完了?
最终,巴西搞了一次19世纪的“斩首行动”,在1870年2月突袭了小洛佩斯的指挥部,这个时候小洛佩斯其实已经陷入了癫狂当中,极端的不信任让他在军营里不断以“抓特务”的名义处决自己人,文官、将领、自己的俩兄弟、俩连襟、自己七十多岁的老母亲,都相继被小洛佩斯所处决。最疯狂的时候,小洛佩斯连几岁的儿童都不放过。所以当巴西骑兵找到洛佩斯本阵并发动攻击时,洛佩斯只能指挥自己亲卫队(多疑的洛佩斯在这一点上和卡扎菲癖好相同,亲卫全部由女性组成,由他的情人林奇夫人领导)做负隅顽抗。
最终洛佩斯倒是真的显现出了一点“君王死社稷”的血性,在亲眼看着自己15岁的儿子被击毙之后,巴西骑兵围住了他,指挥官要求他投降、终结这场“已经太残忍的战争”,并许诺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洛佩斯负隅顽抗,并狂吼道:“我与我的祖国一起灭亡!”最终被击毙。
“我与我的祖国一起灭亡”,这话对巴拉圭来说是实在的。在战争爆发前,巴拉圭是一个拥有50多万人口、在南美率先实现初步近代化的强盛国家;但到了1870年小洛佩斯被击毙而停战时,全国活下来的总人口仅剩22万左右,人口竟然死亡过半。
更恐怖的是这22万人的人口结构——其中绝大多数是寡妇、老妇和嗷嗷待哺的孤儿。全巴拉圭15岁以上的成年男子,竟然只剩下了不到3万人。
在某些受灾最严重的村落,男女比例甚至达到了夸张的1:28。走在当时的巴拉圭街头,你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健全、劳动的成年男性。这个国家在物理意义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由战争遗孀、残疾人和战火孤儿组成的“女儿国”。巴拉圭在战后不得不在法律上默认了现实中的一夫多妻制,允许私生子合法化,用以补足人口。
其实按理来说,这样一个主动发起战争、又遭遇彻底战败的国家,战后被巴西、阿根廷和巴拉圭三国瓜分灭国,是正常的结局。但拉美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必须听从美国的安排。美国在当时全世界(包括对大清),极力反对其他列强的瓜分主义。自然不允许自家后院出现这种情况。时任总统海斯要求拉美不得出现德普奥三国瓜分波兰的故事,于是巴拉圭最终在彻底失败后被保留。时至今日,巴拉圭依然有一个省名叫海斯,以感念这位美国总统的存国之恩。
但是,就像一战后美国对欧洲失败的调停一样,海斯总统对拉美战争的调停未必是明智的——存留下来的巴拉圭为了增强其国家凝聚力,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深化了仇外教育。小洛佩斯被尊为民族英雄获得崇拜。而拉美之心也在这场战争后留下了一道深深地伤口,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在这场战争中彼此结下了血仇。长年的战争和战后巴拉圭的依然存在,让各国中的军队力量做大,为各国之后的军政府上台埋下了伏笔。打断了各国工业化黄金期,惨烈的巴拉圭战争,是要为拉美后来深陷泥潭,负一定责任的。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不是美国的理想主义,而是其用以分裂拉美的毒计。
但不管怎么说,巴拉圭战争永久的改变了拉美,也改变了巴拉圭自己——为了成功不择手段,以及不管自己死不死,一定要啃下强敌二两肉的困兽思维,从战场上,融入到了球场上。巴拉圭人可能就是觉得,这就是他们的足球,他们的生存方式。
但这绝不是足球的真谛,更不是人类文明应有的走向。
其实百余年前的巴拉圭战争已经证明了,那种将国家主义和独裁者的个人野心凌驾于人性、规则与道德之上的不择手段,只会将一个民族永远锁死在越来越深的历史泥潭里。
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所说的:
“爱国主义是一条纵火犯的纽带。当这种狂热被盲目地崇拜,甚至为了集体的胜利可以践踏一切人类共享的规则时,它最终并不能拯救一个民族,而只会让它在自己亲手挖掘的野蛮深渊中,迎来道德与文明的终极双重毁灭。”
我想,昨夜输球又输人的巴拉圭,正是这句话的最好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