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衣裳的婆娘们在码头边上捶衣服,这次她们不捂胸口,改说闲话了。

”对面那个寡妇,跟隔壁阿黑哥走得太近了。”
”她自己没男人,就见不得别人有男人。”
“你们别瞎说,人家阿黑哥媳妇盯得紧着呢。”

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笑。阿姐大概听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摔盆摔得比平时更响。
那面墙有一回差点拆了。下了几天的雨,墙根朽了一大块,阿姐自己和了泥来补。阿黑哥过来说要帮忙,阿姐说不用。阿黑哥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把泥一点一点糊上去。两个人一个站这边,一个站那边,中间只隔着一层湿泥,那泥还没干,还在往下淌。阿黑哥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墙是该换了。"阿姐没抬头,只说:"换了做什么。"阿黑哥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墙始终没换。后来我想起这件事,就觉得阿姐大概是不想换的。墙在,她还能听见那边的声音;墙要是不在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我真正记住那面墙,是因为一个夏天夜里。我那天睡得早,半夜醒了,就趴在窗口看湖。夏天的夜很静,月亮白晃晃的,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银光,我看对面阿黑哥家看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小,不懂。我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看见对面阿姐的窗户亮了。那盏油灯是黄黄的,不怎么亮,但能照见她坐在床沿上的影子。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阿黑哥一家搬走了。他老婆嫌湖边的房子太潮,风湿犯了,要到镇上住。阿黑哥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就走了。走的那天,阿姐在院子里摔盆,摔了整整一个上午。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是要把盆底摔穿似的。到了中午,她忽然停了,把盆捡起来,洗了,放回原处。然后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久到日头都偏了西。
阿黑哥走了之后,阿姐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起初她只是偶尔说一句"阿黑哥是个胆小鬼",说的时候语气冷冷的,像是在骂人。后来她说的次数多了起来,逢人就说:"阿黑哥,你们晓得吧,别看他每天晚上跟头饿狼似的,其实是个胆小鬼,银样蜡枪头。"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直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不像是在说笑。镇上的人起初还好奇,有好事者追着她问:"阿姐,你怎么知道的?"阿姐听了也不答,只是把那句话又重复一遍:"银样蜡枪头。"然后就走开了。
问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就没人再问了。但阿姐还是说,看见码头上有人撑船,她就说;听见有人提起阿黑哥的名字,她也说;有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坐在门槛上,也会忽然冒出一句。说到后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了,眼睛望着湖面,目光散散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镇上人渐渐不再接她的话,只是偶尔在背后摇摇头,说:"对面那个阿姐,怕是有点疯癫了。"
但她日子还是照过。修屋顶,补渔网,在院子里摔盆子,瞪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一切跟以前一样,只是她夜里不再亮灯了。
我后来离开了那个大湖边,已经很少回去了。有时候会偶尔想起我的家乡,想起那些白晃晃的月光和湿漉漉的雾气,想起那些在码头边捶衣服的女子和每天划船出去放网或者收网的汉子,也想起对面阿姐。
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人世,还说不说那句话了。也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阿黑哥,是否还会在院子里把盆摔得震天响。
我也不确定那面墙是否还在,墙根是不是已经朽得更厉害了。大概都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已经记不住家乡当年的样子了。

附件: 歌曲《对面阿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