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远方的向往,是对远方还没有概念的时候就开始了,更不知道远方可以和诗联系到一起,因为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诗这样东西。
生在铁路工人家庭,童年的记忆就是看着一趟趟火车经过家门口,有货车也有客车,有的停站,更多的是不停站,风驰电掣的奔向南北。
我们是个很小的车站,白天只有两趟客车停站。记忆中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去火车站看这两趟客车,名曰接车,不管有没有家里人坐火车出行或者回家。
上下车的人一般都不多,有些镇上工作的人,有些附近的农民,还有穿制服的铁路工人。火车一开,带着他们到很远的地方。车箱上有牌子,写的是南昌一萍乡。从哥哥姐姐那里听说,那是两个大城市,特别是南昌,是很大很大的城市,有逛不完的大街,有高楼,有很大的官,还有很漂亮的公园,里面养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动物。
长大一点后,会跟大人上城里,也就是个县城,但是个重要的车站,很多快车都停站,我们的最大的快乐就是看那些车停站,看匆匆忙忙上上下下来往天南地北的旅客,看到的终点站有长沙,广州,上海,昆明。
我这时候的最大的爱好是看地图。家里买了中国地图,世界地图,我把每个终点站都标注,后来又把每趟火车的停站标在地图上。
哥哥参军了,我又把西藏昌都标在地图上,靠哥哥的来信想象那里大山深谷的样子。
记得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过一次南昌,但是没有什么印象了。没想到我第一次有印象的南昌之行,是因为爸爸病危在南昌住院,妈妈想让我们多陪陪爸爸。
对南昌的印象当然深刻了,宽宽的大街,高高的大楼,马路中间种了排排大树,街上的人多得就像书上写的,熙熙攘攘。街边的商店一间接着一间,很多地方都写着带着南昌的牌子。
哥哥也到南昌了,是探亲假看望爸爸。哥哥的假期很短,还没有说多少西藏的事就要走了。走的那天在爸爸的病床前哭了。爸爸没有流泪,他那时还能说话,平静地对哥哥说,我们老家的男孩,长大了都是要出去闯荡的,好男儿志在四方,生死别离都是免不了的。而妈妈只是默默地替哥哥擦眼泪,把打好的旅行包给哥哥背上。
我的真正的的远方是毕业分配的时候。老师给了两个选择,离家近的不是很符合我的要求,符合的单位又很远。我当时都没想一下,就选了离家很远的单位。
和家人告别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纠结。妈妈也没有流泪,对我说,我儿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妈妈总是会支持的。去吧,记得有时间回家看看。倒是我自己在火车开车后,第一次流下了离别的泪水。
在九十年代出国热的时候,移民加拿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回老家告别的时候,妈妈还是没有多说,就是嘱咐要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的家人。
在加拿大,自然有工作生活和融入社会的挣扎,更有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观念,新的眼界,新的知识带来的快乐,还可以在这块土地上探索更远的远方。当然,每几年也要回国看看老娘和其他亲人。
远方的生活当然不会总是诗。妻子本来是个快乐的人,几乎天天要和国内的妈妈通话,谁知疫情来了,我岳母她妈妈突然病了,而她不能回国,甚至妈妈临终也不能对话和视频。从此一个好好的女人得了抑郁,夜夜做梦喊妈妈,天天以泪洗面。
我家的运气好一些。老人孩子都熬过了疫情,我也等机会尽快回国,探望疫情中受到折磨的亲人。结果妈妈就突然查出重病,我立即告诉家里要回国探望,妈妈和哥哥立即劝阻,说国内又传病例,对国外来的人严防紧盯,还要最少四个礼拜的隔离。直到妈妈去世,我也只有眼巴巴的,不能床前送终。
虽然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但是最牵挂的妈妈去世却不能亲自送终,这种失落悲痛和无奈不是亲自经历是不能体会的。 父母在,不远游,成了我经常念叨的体验和永远无法补偿的痛苦。
为了一点点补偿,更是为了治愈,我们增加了回国之旅。除了看望亲人,也增加了国内各处的旅行。国内也有很多我们向往的大山, 苍山,梅里雪山,天门山,武陵源,黄山,华山,同样是美不胜收。现在,国内的亲人和那里的大山大河成了我的远方。
当然,立足北美大地,这片土地也是要走走的。就在我开始准备这篇作文的时候,六月二十九号,黄石公园飘起了大雪,而后转雨。在寒冷的夏雨中等待老忠实的喷发,我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早点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