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次我先走
明都办公室里，灯亮着。
沈芸坐在桌后，面前摊着账册。她原本在看前一天的流水，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旁边的日历上。
日历上，十五号被红笔圈了起来。
那是明天。
沈芸看着那个圈，出了会儿神。
外面二楼歌厅有人在试音，话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啸叫，很快又被人关掉。楼下有人喊服务员，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回回。
办公室里却安静。
沈芸把笔帽轻轻扣回去，又打开。
过了一会儿，她把日历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翻开账册。
第二天上午，沈芸开车出了城。
路越往外走，房子越少。两边的树被太阳晒得发白，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气。车开到地方时，她远远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围墙，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她把车停好，没有马上下去。
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装着证件，还有几样按规定可以留下的东西。沈芸看了一眼包，又看向前面的门。
昨天在办公室里，她已经把要说的话想过很多遍。
先说哪一句，后说哪一句，她都想好了。
可是车停在这里以后，那些话又散了。
她坐了一会儿，才拿起包下车。
手续没有花太久。
名字写下去，东西交过去，证件被人拿去核对。有人让她在旁边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旁边长椅上还有几个人，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她的名字。
沈芸站起来，跟着往里走。
门在身后一道道关上。
外面的声音很快被隔开了。
她被带到探视的地方，坐下以后，将包放在身侧。
那个人被带进来时，沈芸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比上次更瘦，头发剪得很短，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坐下以后，他先看沈芸的脸，眼睛一下亮了。
“你来了。”
沈芸点了一下头。
他像是有很多话一下涌上来，拿起电话，身子微微往前倾。
一开始，他没有问外面的事，也没有问明都。他说起从前，说他们以前一起去吃夜宵，那家店老板娘总把辣椒放多。又说有一年下雨，他没有带伞，两个人从街口一路跑回去，衣服都湿了，她还笑他鞋子里能倒出水。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沈芸看着他。
他又说起以前他们去看电影，票买晚了，只剩前排，出来以后两个人脖子都酸。说起她有一次发脾气，不肯理他，他在楼下等了很久，后来她还是下来了。
这些事，他以前说过。
有些还说过不止一次。
可他说到一半，又绕回去，从那家夜宵店开始讲。讲老板娘，讲雨，讲她那天笑起来的样子。
沈芸坐在那里听着。
每一次来，他都是这样。
一开始总很激动，像怕时间不够，也像怕一停下来，面前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他把能想起来的旧事一件一件搬出来，好的，开心的，热闹的，全摆在两个人中间。
沈芸以前也只是听。
她不接太多话，也很少纠正他哪里记错。她看着他讲，看着他笑，看着他把同一段回忆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又说回那场雨。
沈芸忽然开口。
“你一直在重复过去。”
他的声音停住。
沈芸看着他。
“你能不能谈一点未来的事？”
他张了张嘴。
原本还亮着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手指扣在一起。他低下头，像是在想，又像一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探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芸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慢慢湿了。
他像是没有听见沈芸刚才的话，又重新说起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
他说那天她穿的衣服，说她站在门口，说自己第一眼看见她时，还以为她不会理人。后来才发现她只是话少，熟了以后也会笑。
这段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只要他发现沈芸表情不对，或者话快要往他不愿意听的地方走，他就会说起这段。
沈芸通常会安静下来。
有时候还会低一下头。
所以这一次，他又说了。
沈芸听了一会儿，又打断他。
“过去的，我记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停住。
沈芸握着电话。
“这次我想听你说未来。”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最初只是几滴，落在手背上。他低头擦了一下，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敢抬头看沈芸。
“等我出去以后……”
他说得很慢，声音断在喉咙里。
“我会改。”
沈芸坐着没动。
他又说：“我真的会改。”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他用手掌压着眼睛，肩膀轻轻抖着。
“我会像以前那样……我会对你好，我会……”
话说到这里，又接不上。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只剩下这几个字。
“我会改的。”
沈芸看着他。
“以前你把以后说得很好。”
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芸继续说：“我也真的想过。”
他慢慢抬起头。
“可是那幅画，是你自己撕掉的。”
他看着沈芸，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芸声音不高。
“有些事，你到现在也没有说清楚。”
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把我放在哪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沈芸看着他。
“现在你说以后。可过去都说不清，我们以后又能走到哪里？”
他忽然抬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沈芸看着他。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的眼神反而急了起来，像只要是外面有人了，就可以把所有说不清的事都推到那个人身上。
沈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和我有没有人没有关系。”
他还想说话。
沈芸没有让他接下去。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乱了。
“以前是我没说清楚。”
沈芸说完，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我的沉默，变成你以为的答案。”
他的眼泪还在流。
“以前我不想说得太直接，是因为不想在你最灰暗的时候，还推你一把。”
沈芸握着电话，声音很轻。
“但是现在，我也不能继续让你误会下去。”
那个人的眼泪一下流得更凶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擦完眼睛，又去擦脸，手背上很快湿了一片。
“我后悔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
“我真的后悔了。”
沈芸没有说话。
他抬不起头，只是摇头。
“你别离开我。”
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的会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芸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他像已经听不见别的话，只剩下那几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着，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你离开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探视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芸看着他。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劝他别哭。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八号，你的时间到了。”
那个人像是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狱警走了过来。
他这才抬起头，看见狱警已经站在旁边，眼神忽然慌了。
“不，我还没说完。”
狱警没有接他的话，只示意他起来。
那个人一下把手按到玻璃上。
“沈芸。”
沈芸坐着没动。
他又拍了一下玻璃。
“沈芸！”
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狱警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被带着站起来，手却还贴在玻璃上，指尖往下滑了一道。
“沈芸，你听我说。”
他回头看狱警，又转回来，看着沈芸。
“沈芸！”
这一次，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玻璃被他拍得发出闷响。
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
沈芸看着他。
狱警把他往后带。
他还在喊她的名字。
玻璃被他拍出一声一声闷响。那声音慢慢远了，最后被另一道门隔住。
有人提醒沈芸可以离开了。
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喊。
比刚才低一些，也哑一些。
“沈芸！”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过去每一次，只要他这样叫她，她都会回头。
这一次，沈芸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出去仍要经过几道门。她取回自己的东西，将证件和手机放进包里。外面的光比里面亮，刚走出来时，眼睛有些不适应。
路边有车经过，卷起一阵热风。
沈芸站了一会儿，将手提包的带子理顺。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
身后的围墙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