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美了。”舒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那神情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红酒。湖面约有三十公顷,是一个迷你的火山口湖,四周被翠绿的山峦环抱,像一颗被小心安放在翡翠匣子里的蓝宝石。水面波平如镜,倒映着天空、云朵和岸边的树木,偶尔有早起的鸟儿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重新拼合。
宽约两米的红砖步道沿着湖岸蜿蜒,像哪吒的混天绫将整个湖缠绕了一圈。步道两侧是酥软的泥沙小道,上面散落着松针和落叶,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缀着松木长凳,凳面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温润。湖心有一座小岛,草木葱茏,像是道士精心梳理的发髻,岛上的“揽月亭”飞檐翘角,与湖边的“荷风亭”遥相呼应,中间由一座竹桥相连,取“荷风揽月”之意,诗情画意,只想让人赋诗一首。
“更美的还在前面呢。下午雨萌会过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荡舟,好不好?”雨桐摇着舒骏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像湖面上跳动的碎光。她歪着头打量舒骏,“听说你的文笔还不错,敢不敢和姐姐对一副对联?”
舒骏挑了挑眉:“有何不敢,放马过来吧。”
“自大狂。”雨桐白了他一眼,但笑意藏不住,“听好了,我要出招了。”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湖面残雾,又落向岸边那依稀可辨的旧径,仿佛那路上还印着当年离人的足迹。半晌,她缓缓道出上联:
“雁叫荒汀,晚钟随风散,空山鹤影独寻谁,来扫石上雪,有迹留于云冷时。”
雨桐说完,自己都微微有些意外。她不知何时竟能脱口而出这般工整又含情的句子,仿佛那联不是她作的,而是从湖心薄雾里捞出来的旧梦。
舒骏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亮光,旋即又藏回那副惯常的散漫神色。他偏头晃了晃,像是在某个落灰的角落翻找尘封的词匣,片刻后,朗声对出下联:
“笛咽孤村,残星共烛摇,故园柳色空牵衣,忍听檐下雨,无言立尽夜阑初。”
说罢,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一丝意外,也读出一丝藏不住的欣赏。湖面上恰在此时浮起一层薄雾,轻纱般将他们笼住,把这一场偶然的文墨交锋,衬得像隔世重逢的暗语。
“姐,前面有人钓鱼呢。”舒骏最先从那种微妙的氛围中抽身,指着湖边一处。
垂钓者满头银发,靠在竹椅上似睡非睡,鱼竿安静地架在支架上,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整个人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像一尊被时光冻住的雕塑。
“嘘……”雨桐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不要出声。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摘下路边两朵小野花,悄悄插进老人胸前口袋。
“又是雨桐这小丫头,你以为我没发现吗?”老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惊起了附近树枝上的几只麻雀。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正在打盹的人。
“这位老弟是谁呀?”老人打量着舒骏。
“我弟弟舒骏。”雨桐笑着介绍,“这是乌伯伯,我们医院的老院长,退休好几年了,每天都来这里报到。”
“乌伯伯好。”舒骏礼貌地点头。
“骏骏……舒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乌院长点点头,目光在舒骏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摆了摆手,“不过以后别这么叫,你叫我一声’老大哥’就行。”
“大哥好。”无形间辈分升高了不少,舒骏当然高兴,咧嘴笑了。
乌院长收起鱼竿,说要去照看自己的菜园。他在北岸建了三间草房,门前有个篱笆院子,种了些时令蔬菜。“老弟再钓一条,我们三人的早餐就够了。”他把鱼竿递过来,拍了拍舒骏的肩膀。
“我也要钓。”雨桐和舒骏几乎同时伸出手,握住了鱼竿。两人的手在竿身上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触电一般。
“好弟弟,让我先钓吧。”雨桐的孩子气上来了,嘟着嘴。
“就不让你钓。”舒骏把鱼竿往怀里一收,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松手。乌院长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吧,你俩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他捋着袖子当起了裁判,那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儿戏,倒像在主持什么重大赛事。
第一局,舒骏胜。他得意地晃了晃剪刀手。第二局,雨桐扳回一局,开心得原地跳了一下。决胜局,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雨桐虚晃一下,手悬在半空并未出招,舒骏上了当,急于求成地出了剪刀。雨桐瞅准时机,迅速亮出拳头,石头砸剪刀,干脆利落。
“耶,我赢啦!”雨桐欢呼着跳了起来,那高兴劲儿像是中了彩票。
“不行,你使诈!”舒骏急了,“说好的三局两胜,你怎么能虚晃?”
“兵不厌诈。”雨桐洋洋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你又没说不能使诈。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赖皮。”
舒骏瞪眼看了她三秒,最终只好认栽,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换好鱼饵,把鱼钩抛入水中。他钓鱼的动作出奇地娴熟,抛竿、调整浮漂、固定鱼竿,一气呵成。雨桐有些意外:“你还会钓鱼?”
“你以为呢?”舒骏没好气地说,“我这’社会闲散人员’的身份不是白来的,我有的是时间钓鱼。”
一刻钟后,鱼漂猛地沉了下去。舒骏眼疾手快,但没有立刻提竿,而是低声说:“姐,你来提,我教你。”他站在雨桐身后,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握住鱼竿。鱼竿弯成了一张弓,线在水里划出急促的弧线,能感觉到水下那个生命在拼命挣扎。在舒骏专业的指导下,雨桐时而放线时而收线,与那条鱼斗智斗勇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将它溜得没了力气。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被稳稳地擒获上岸。
两人兴冲冲地向乌院长的草房跑去,一路上雨桐抱着那条鱼,鱼尾巴还在不甘心地甩动,溅了她一身水。
乌院长的草房在北岸一处僻静的角落,三间草房呈品字形排列,门前是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丝瓜和扁豆,藤蔓爬满了篱笆,开着黄色和紫色的小花。此刻乌院长正蹲在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洗菜,青菜叶在水流下显得格外翠绿。
“你俩还真行。”乌院长看着那条鱼,满意地点点头,“老弟刚动过手术,我们就一条做汤一条清蒸吧,清淡又有营养。”
早餐是在院子里吃的。乌院长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鱼汤奶白浓鲜,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配上他自己腌的小黄瓜,爽脆开胃。三人坐在竹椅上,阳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舒骏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大概是住院以来最好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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