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的事】
昨晚收拾桌子，翻到几本看了一半的书。《百年孤独》翻到七十多页就停了，书签还夹在那，纸都黄了。《青铜时代》看到中间，有几天没打开过了。电子的也差不多《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 》,《the secret of secrets》, Kindle 上排着十几本，打开看几十页就切到微信去了。这两年看得确实少了。
二十多三十岁的时候，看书像饿汉吃饭。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补。看小说，是为了看别人的活法；看历史，是想知道事情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看哲学，说白了，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说法。那时候出去度假，都要把把床头灯拧亮，看两章才睡得着。没书带着，像出门忘了带钥匙，心里发虚。现在出门带什么。充电宝，耳机，钱包。书不在清单上了。
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些东西自己就明白了。不一定是什么大彻大悟，就是日子过久了，像老房子一样，墙皮掉了又补，补了又掉，最后你懒得管它了。说“四十不惑”，都不惑这么多年了，回头想想，确实没有什么太想不通的事。实在想不通的，也不想了。不值得花那个力气。
以前看书，是为了心里有底。现在底不在书里了。
现在更喜欢“读”人和事。看街上的人。那个穿西装的步子急，鞋跟敲得地砖响，心里肯定有火。那个买菜的大妈步子慢，手里拎着葱，一脸轻松。人比书好读，书里的字是死的，人脸上的褶子是活的。天下事无非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地演，换一批人，换个地方，剧本差不多。你以为自己在看新鲜事，其实是在看老戏重排。
不过最近有一件事觉得有意思。
AI。
这东西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在说它怎么改变世界。但我觉得有意思的不是那些大道理，是日常里发生的一些小事。
我和儿子去超市，看到菠萝，想买一个。我拿起一个，闻闻，没味儿。放下，再拿一个，太硬，像石头。我在那挑了五分钟，满头大汗。儿子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掏出手机，拍一张发给 GPT。两秒钟，他抬头指给我看：第二排左边那个。没商量。
这不是说他偷懒。是他生下来旁边就站着个会说话的机器，对他来说，这不叫“AI”，这叫“正常的”。就像我们小时候有计算器，你问他 17 乘以 23 等于多少，他按计算器，你不会觉得他不会算。但对下一代来说，判断“好不好”这件事本身，也可以交给机器。
我们这一代人是用了好几十年“人做的东西”以后，突然来了个不是一样东西的东西，心里别扭。画画被 AI 画了，文章被 AI 写了，心里不舒服。但下一代呢，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画的是人还是机器，只要好看就行。
这个差别，以后会怎么影响他们的想法，我想象不到。
前两周吃饭有个同事问我，他老婆生日送什么好。他打开 AI，输入"35 岁，喜欢文艺，预算三百以内”，AI 给了三个建议。他选了第二个，买了。听说送的时候他老婆挺高兴，但他自己觉得有点怪，像是别人替他做了决定。我说那你本来想送什么，他说没想。
没想。两个字。
以前做决定要费脑子，现在费脑子的活，机器都干了。我们只需要点个头。
书还是应该看的。只是现在看书的速度，像老年人散步，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有时候看一页就放下，翻个身继续睡。有时候看到一段好的，抄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忘了那本书叫什么。
昨天又打开《百年孤独》，翻到开头那句。“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还是那句话。看了多少遍还是那句话。但它每次都在那里，不催你，不赶你。你什么时候想翻回来，它就什么时候在那。
合上书，去煮面了。水开了，下面。热气扑过来，眼镜白茫茫一片。摘下来擦擦，戴上，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