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后一通电话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四日,星期二。凌晨二点十七分。
电话铃响了。我数到第二十五声才爬起来接电话。
室友双胞胎去年秋天就走了,去了一个有水库和狗的地方。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喂?”
没人回答。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喂?”我又问了一次。
“……是我。”声音很轻。
我闭上眼,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哪里?”
“在老地方,”她说,“就是那个有爵士酒吧的街角。不过现在那里是一家炸面圈店了。”
“我知道。去年夏天就拆掉了。”
“是吗?”她停顿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
我靠在墙上,手扶着开关面板,塑料壳冰凉的。
“你还好吗?”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觉得一切都很好,有时候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我也这样想过。”
“真的吗?”
“嗯。不过后来我想通了——也许根本就没什么缺失,我们只是习惯了这种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明天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
“南方。不下雪的地方。”
“哦。”我说,“那里咖啡不苦。”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电流的沙沙声变大了,像潮水上涨。
“能再听一次你的声音吗?”她问。
“什么声音?”
“就是现在这样。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低语。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再消失。
“1968 年春天,我们都 20 岁,”我说,“教室里挤满了穿着新衬衫,夹着课本的新生。”
“我记得。”她说,“你那时候总是穿那双棕色皮鞋,鞋跟有点歪。”
“现在还是那样。”
“我知道。”
我握紧听筒。塑料壳被手掌焐热了。
“会想我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想说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说了和没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会记得这通电话。”最后我说。
“那就够了。”
“再见。”
“嗯。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房间里回荡。我数到一百声才放下听筒。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没云,也没鸟。
我坐在桌前喝咖啡,想着她现在可能已经在南方了,看着棕榈树。或者她也像我一样,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一通电话。
大概就是这样吧。
(二) 她不在的那个早晨
一九七二年十月五日,星期四。早晨七点三十分。
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来了。窗台上有一片枯叶,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叶脉像地图上的河流。
房间很安静。没有她的声音,没有煮咖啡的声音,也没有她敲击桌面的节奏。只有窗外的鸟叫,断断续续的。
我想起她说,如果有一天走散了,就在某个地方留下一道痕迹。不是为了找回对方,只是为了证明存在过。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留下了痕迹,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
起床煮咖啡,自己磨的豆子,加了点肉桂粉。味道还行,但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 某种只有她会调出的味道。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没云,也没鸟。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转。
我坐在桌前喝咖啡,想着她去了哪里。也许过得很好,每天都能喝到不苦的咖啡。或者她也像我一样,偶尔会在星期四的早晨想起一通电话,和一段没回音的对话。
上午十点十五分。出门买烟。街道上人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在赶往某个重要的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哪,就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二手唱片行时,我在橱窗前停了一会儿。黑胶、磁带堆在一起。我想起她说,走散了就留下一张唱片。但我不知道是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那张唱片是否还在那里。
进店随便翻了几张。店主是个戴厚眼镜的老人,正整理货架。我没说话,他也没看我。
一张没有封套的黑胶引起了我的注意,放在纸袋里,标签上写着:*一九七零年四月,巴黎*。
“多少钱?”
“五十日元。”老人说,“先听听看。”
我在试听区放下唱针。起初是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法语低语。我不懂法语,但能感觉到一种克制。接着是一段简单的钢琴独奏,像夜曲,但又不完全是。录音结束时发出一声咔哒。
我想起这个早晨,想起窗台上的枯叶。以前我觉得自己会忘记她,就像忘记其他琐事一样。但后来发现有些东西忘不掉,它们只是慢慢消失,像唱片纹路被磨平。
我买了这张唱片。走出店门时阳光很好,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下午三点二十分。回到公寓,雨开始下了。我没带伞,就那样走在雨里。凉凉的,像个提醒。
房间依然安静。没有她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雨声。
我坐在窗前抽烟。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行人来往。我想起她说,有些墙是看不见的,比真正的墙更难跨越,因为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推。
我在房间里走动。门口到窗户五步,窗户到厨房三步,厨房到浴室两步。每一步的声音都一样。但我总觉得空间有了厚度,而我撞上了它。
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又煮了咖啡。肉桂粉的味道不错,但还是少了某种东西。
窗外的雨一直下,时大时小。我想起那个早晨,想起那片像地图的枯叶。
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还在往前走,哪怕只是站在雨里假装自己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