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一个煤矿工人的自述
高考,这个命题对我来说并不确切,因为我的高考正是不被后来1977级所谓正式高考生所诟病、瞧不起的工农兵大学生。自忖,把高考换成考高,或者更加合适,至少不被高考正规军二次鄙视。
我是煤二代,也是普通煤矿工人家庭的第二代煤矿工人。虽然,毛泽东的“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把煤矿工人顺便拉了一把,也就是挺直了胸脯走路一下下,但无实质性的领导阶级的特权优惠。我依然每天三班倒地下井,干粗活,依然每天筋疲力尽地上井洗澡、吃饭、睡觉、下井,而且是每周六天。
贫穷农村地区出身的大学生回忆起他们的青少年时代更加困苦,他们没有肉吃。他们对我能拿工资,吃到大米白面,一碗半荤半素的菜,可能羡慕不已。当然,他们不羡慕我的危险工作环境,只看到我的饭碗。而我,也不羡慕他们极其贫困的生活。如果,下放农村与下煤矿,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下煤矿。虽然,煤矿相对来讲危险,但是每年的工伤死亡事故很少,万分之一。加上年轻人不知死活,不怕虎的简单直觉,能吃饱饭才是硬道理,我非常看重我的饭碗。我小时候被饿怂了。
人,第一是生存,第二才是追求高质量生存。
对于上大学,本人没有什么认识。煤矿职工子弟学校就像猪圈,学生成猪以后,通通下煤矿。我是个普通的成猪,顺着大流,毕业后,自然往地下黑洞子里涌去。
我周边有很多大学毕业生,矿上的工程师,我家的上海大嫂以及她两个洋气的复旦女同学。可是她们对我没有实质性的启发、引导、榜样的作用,与我没有关系。我即使想上大学,也都停办了。
1973年,邓小平第一次复出,各行各业要全面整顿,恢复大学已经摆上日程。
我是个走运的人,正在高中二年级。老牌数学老师很兴奋,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加强数学补习。俺不是憨人,知道好孬,自然认真。成绩一直处在50人班级的前几名,准备高考一战。
然而,时势不由人。邓小平又被毛泽东斥下台,高考无影了。这一次的高考准备,已经在年轻人的心田里留下了种子。此时,我跟着大流,成了一个看到希望,又被湮灭的黑人。
当时的社会上,最热闹的是军队干部,他们想方设法把子女从农村弄到部队或者大学,退伍、毕业后,再就业于城市的企事业单位。但是,他们不来煤矿下井,尽管我们比农民吃得好些。所以,就出现了走后门之说,人们痛恨这种明火执仗的不公行为,但又有什么用呢。
当时,明面上有规定,工农兵大学生必须具有两年工作经验或下放农村的经历,再经过所在工作单位或农村大队、公社的推荐,两个硬性条件。
这些人中间不乏走后门的人,可是也有不少普通人找关系,送礼,走后门。更有甚者,一些下放的姑娘被推荐单位或公社负责人性侵,才获得进入大学的资格。
人生何时不辛苦。
俺的大学考高来得很奇怪。
昨晚夜班,今天下午正在睡觉。突然被我的小兄弟急切地叫醒:“小花哥,快起来!大学招生了!”我一个激灵,翻身就跟着他跑到煤矿食堂大门口,一张被雨水淋过的红纸海报,说是南京大学招生,英语专业,截止报名日期:“明天”!我头皮发麻,对我的小弟感激不已。赶紧跑到我的生产工区,向党支部书记递上我的书面申请,然后回家听信,也就是听候领导发落。
我的基本资格是有了,单位工作两年,上班的时候,肯出力,惹得师傅们开心,夸赞。两年间,拿了两个“五好学员”的奖状。一直向往上学,走出黑洞,过上光明的生活。这就是我寒酸的资本积累。
1976年的多事之秋,先是周恩来总理元月过世,清明节,群众借机自发悼念活动,纪念总理,反对文化大革命运动,反对下放,反对文革领袖。趁着黑夜,中央文革小组指令民兵用棍棒解决了集会。再接着,7月28日,唐山大地震,夺走24万人性命。再接着,东北陨石降落,京畿皇帝毛泽东这颗耀眼灼热的红太阳下山了,再也没升起来。
俺的大学泡汤了!
说什么呢,国家这么多精英,都翻不了身,俺这个普通的煤矿成猪也就只能默默无闻地等待宰割。
所幸,打不死的邓小强二次上台,终于又让俺这批人走完程序。不是他老人家同情俺这些普通人,那些高级干部的孩子都在等,他们的呼声有用,直达天庭。俺顺大流,也有顺大流的命。
我参加了“高考”,不对,是考高。
矿上组织科主持数学、语文考试。数学主考就是俺的高中数学老师。他对我的成绩是有数的,在那群乌合之众里算是出类拔萃。两道初中题,三道数学题,俺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再写了一篇:“批判刘少奇的读书无用论”。我很自信,面露喜色,被组织科长批评。
再后,春节。煤矿动员所有员工参加春节高产活动,就是比平时多产煤,昨天炸出来的煤,今天挖出来,再炸出一波,就能生产两天的煤。弄虚作假是中国特色,文革更上一层楼。
我心里打鼓,节后就要出发上学,走出煤矿黑洞。可是我在滑腻的坡道上摔了一跤,小拇指被锋利的镐头穿破。我在琢磨,祸不单行,万一再来一次什么事故,我就可能噶了。事前,我向老师傅打听,向工区副区长打听,最后向我的父亲,一个老煤矿工人,打听。他们都说,春节不上班在家过年,煤炭部有规定,不拿工资,不算旷工。
然而,我的名字被矿党委通报,说我春节期间旷工。
我的脑袋炸了,这意味着我上大学的事儿,彻底无望了。
欲哭无泪不至于,但是极度惊慌失措是真的。我一个成猪,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煤黑子,怎么办。还好,我父亲挺出,提着两瓶酒,摸着黑路,走了几里地,找到了“隐藏”几十年的本族外甥女家,她的丈夫是矿党委副书记。我的天,我的爹也是豁出去了。更加走运的是,我工区的党支部书记是我姐夫最近提拔的退伍军人,当晚就把事情搞定了,支部书记明天去矿党委解释,保证不耽误上大学。
那是1977年元月,我终于跨进了南京大学的校门。
几十年后的今天,回忆当时的种种,感慨万千。我自此相信命运:冥冥之中,老天早已做好一切安排。
我感谢上帝,感谢我的父亲,感谢我的本家姐夫,感谢我的小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