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丢丢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九月的太阳还挂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
她没让爸妈送。爸妈说要送,她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一个人能搞定。实际原因是,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走进这所学校的样子,穿白裙子的女孩走在医科大学的林荫道上,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她怕自己脸上那点不情愿藏不住。
护理专业。爸妈替她选的。她想读文科,读现代文学,读古汉语。他们不同意,说女孩得有个稳定工作,医院好,不失业,福利好,嫁人也体面。丢丢争过,没争赢。她只能认栽了。
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地砖缝里,她弯腰提了一下,拉出来,继续往前走。校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新生报到处,直走500米左转”。她刚要走,身后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白净,弯眉毛,亮眼睛,嘴唇微微上翘。
“同学,请问新生报到处怎么走?”
车里又探出半个身子,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追出来:“你看你,自己也不认识路,就到处乱问。”
“妈,你别管。”
车门开了,一个女孩跳下来,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句,“爸,妈,你们先找地方停车”,然后站到了丢丢旁边。她比丢丢高出半个头,风一吹,裙摆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丢丢的行李箱,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你也是新生?”
丢丢点头。
“那一起走吧。”她伸出手,“我叫丢丢。”
丢丢愣了一下。她叫丢丢,对方也叫丢丢,哪能这么巧。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已经笑了一下:“怎么,同名?那我叫你小丢丢,你叫我大丢丢好了。”
丢丢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对方已经走在了前面,回头冲她招了招手:“走啊,报到处在前面呢。”
后来丢丢才知道,她叫晓岚。她也是新生,但早就来了,今天是来接人的。她有个亲戚也考了这所学校,她要等的人还没到,顺手就帮丢丢跑了一趟报到流程,填表、领材料、找宿舍,一条龙服务。
丢丢办完所有手续,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我叫晓岚。”她自己也说了,“卢晓岚。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晓岚,你以后也这么叫吧。”
“好。”
“你哪个宿舍?”
丢丢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324。”
“巧了。”晓岚眼睛亮了一下,“我住323。隔壁。”
那天晚上,丢丢收拾完床铺,坐在阳台上吹风,隔壁阳台传来敲击声,不是敲门,是敲阳台的隔墙。她转头,看到晓岚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小丢丢,明天军训,你防晒霜带了吗?”
“带了。”
“带几瓶?”
“一瓶。”
“不够。”晓岚说,“这太阳能把人晒成炭,明天我借你一瓶,你省着点用。”
丢丢说谢谢。晓岚靠在栏杆上看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丢丢没接话。
晓岚又说:“真的,你来了,咱们这一届的校花就是你了,我跟你打赌。”
那个傍晚丢丢没有回答她。风吹过来,把晓岚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用手指勾到耳后,还在看丢丢,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羡慕,又像别的什么,丢丢那时候读不懂。
后来丢丢无数次想起那个傍晚。九月的风,橘红色的云,走廊里行李箱拖过的声音,广播站放的老歌。隔壁阳台上,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孩趴在栏杆上,隔着半堵墙对她说:“你来了,真好看。”
那时候丢丢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生命里留那么久,也不知道有些热情从头到尾都说不清楚来由。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所学校,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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