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还不错
大概一个月以后,画册终于做出来了。
三个模特早已经回了杭州。原来说好拍摄不超过三天,最后大概只用了两天,三四十个款式便全部拍完,没有超时,也没有违约。
她们来温州的时候,我还被限制在工厂里。
人是我去杭州找的,尺寸是我发回来的,定金和机票也是我亲手交给她们的。可她们什么时候到,谁去机场接,怎样试衣,摄影公司怎么拍,我都没有看见。
等我真正见到她们,已经是在画册里面。
画册的纸张选得很好,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照片、版面和印刷,也都比我们以前做过的东西精致。一个主模特撑住主页,另外两个模特出现在副页,各自承担不同的款式。三四十套衣服放在一起,不再只是一个人从头穿到尾,页面之间有了变化,整本画册也有了层次。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满意。
后来,我问门市部的模特,拍摄那两天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
“你没去,太可惜了。”
我以为她要说那三个模特。
结果她说的是叔叔。
那两天,摄影公司带着设备过来拍摄,叔叔也拿出了自己那一套摄影道具,全程跟在旁边,一顿猛拍。
门市部模特说:
“你叔拍照的姿势,优雅里带着妩媚,妩媚里又带着诱惑。连你从杭州找回来的那三个模特,都有些架不住他的风情。”
她说完,还专门学给我看。
只见她把左右腿交叉着曲起来,身体往下蹲,腰又往前弯,一只手像托着相机,脑袋微微侧向一边。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辣眼睛。
正常人蹲下来,是为了取景。
叔叔那样蹲下去,像是在给被拍的人表演身段。
三个模特原本是站在镜头前面展示衣服的。后来拍着拍着,也忍不住问起我,问那个去杭州找她们的人怎么没有过来。
叔叔当场替我回答:
“他小孩,不懂艺术。来了也碍手碍脚。”
我听到这里,半天没有说话。
模特是我找的,尺寸是我传回来的,钱和机票是我交的。等她们真到了温州,我却成了一个不懂艺术、到了现场只会碍手碍脚的小孩。
叔叔自己拿着相机,双腿交叉,弯腰半蹲,妩媚地满场取景。
这就是懂艺术。
门市部模特又告诉我,要不是你婶后来实在看不下去,让你叔收敛一点,那三四十个款式估计还得多拍一天。
专业摄影师负责拍照。
三个模特负责换衣服。
叔叔负责不让现场太顺利。
最后做进画册的照片,真正由叔叔拍的其实没有几张。听说那几张还是他坚持要放进去的。
可画册出来以后,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
叔叔最开始只是指着其中几张说:
“这个是我拍的。”
后来便成了:
“里面不少照片都是我拍的。”
再往后,他和朋友说起这本画册,摄影公司的作用越来越小,他拍的照片却越来越多。
到最后,听起来整本画册都快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偏偏里面确实有几张是他拍的。
别人若不信,他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这张是不是我拍的?”
只要别人承认这一张,后面的三四十页,他便顺手一起收走了。
我没在拍摄现场,婶婶和门市部的人却全程看见。可他们也拿叔叔没有办法。
他拳头比较大。
嗓门也不小。
一件事只要被他说得足够多,后来连亲眼见过的人,都可能开始怀疑,到底是谁拍的。
不过我看着那本画册,还是很满意。
在我看来,它甚至比奔驰姐当初拿给我的那一本还要好看。
她的画册原本是我们追赶的东西。可真正做出来以后,我们并没有完全照着她走。她的品牌偏成熟,讲究贵妇的气场;我们的衣服更年轻,既有现代女性,也有职业装。再加上主页、副页和三个模特,画册里能装下的东西,比原来更多。
我拿到画册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奔驰姐显摆一下。
那个月我的车还是没有回来。
那辆出过事故的车最后怎么处理,我一直不知道。叔叔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再见过它。我只能坐公交车进市区。
一路上,我把画册抱在身边。
我没有在工厂里先打电话,一直到了市区,才拿出叔叔重新给我的那部手机,约奔驰姐出来吃饭。
我原本想得很好。
等她坐下来,我便把画册往桌上一放,让她看看我这趟杭州没有白跑,也让她看看,她当初只给我的“骨感”和“气场”,最后被我们做成了什么样子。
可她那天一出现,我便发现她有些不同。
以前见她,她好像很少化妆,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香水味。她平时穿得已经很好看,身上的衣服大多又是自己设计的,不需要再靠妆容添什么。
那天她脸上却化了一点淡妆。
妆不浓,只是比平时精致了一些。她坐下来以后,我又闻到了一点香水味。
我再一次感觉,自己被奔驰姐拿捏得死死的。
今天真正应该成为主角的,明明是那本画册。
三四十个款式,三个杭州模特,重新调整过的纸板和样衣,还有那么好的纸张与印刷。为了它,我跑到模特学院门口蹲了几天,量尺寸、交定金、买机票,回来时还差点把命丢在一〇四国道上。
可她只化了一点淡妆,喷了一点香水,我的注意力便全落在了她身上。
画册还没有拿出来,我已经先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偏偏我又嘴欠。
我看着她,问:
“姐,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她连头都没有抬,只低着眼睛摆弄手里的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又想知道什么?”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我想说什么,下一句准备问什么,她好像早已经猜到了。她甚至不必抬头,一句话便把我还没有说出口的心思堵了回来。
我只好闭嘴,把画册递给她。
她接过去以后,看得倒很认真。
一页一页慢慢翻,偶尔停下来多看一会儿。三四十个款式、三个模特、主页、副页,还有纸张、颜色和版面,她没有随便扫过去。
看见她这么认真,我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至少这本画册还没有完全输给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坐在旁边,等着她挑毛病。
她以前说话,总能从一句好话里拐出半句刺。我已经准备好听她说模特不对、衣服不对、版面太满,或者摄影还差了一点什么。
结果她翻到最后,把画册合上,只说了三个字:
“还不错。”
然后就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继续说。
我忍不住指着画册:
“这就看完了?”
“你没发现一点什么吗?”
她看着我:
“发现什么?”
又接了一句:
“难道姐的眼睛都昏花了吗?”
我一下愣住了。
心里明明有一大堆话。
层次啊。
主页、副页啊。
一个主模特撑着前面,另外两个模特分开不同的款式。整本画册不再只是一个人穿到底,纸张也更漂亮,版面也更丰富。
这些东西,她不可能没有看见。
可真要我自己指着画册,一条一条告诉她哪里比她那一本好,话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自己看出来,叫眼光。
我自己讲出来,只剩显摆。
我本来就是来显摆的。
可真到了应该显摆的时候,我反而不敢承认了。
就在这时候,我又好死不死地说了一句:
“姐,要不要我们去总商会?”
话一出口,我便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总商会俱乐部里面,男宾和女宾其实是分开的。洗澡、蒸桑拿,各走各的。只有洗完以后,穿着睡衣到了休息区,才可能坐在一起。
那个地方本身没有什么暧昧。
可一个男人单独约一个女人,说一起去洗澡、蒸桑拿,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奔驰姐终于不再摆弄筷子。
她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
“你想干嘛?”
这下我真的慌了。
我本来只是突然想起叔叔塞给我的那两张会员卡,也没有认真想过那句话听起来会变成什么。可被她这样盯着一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掩饰慌乱,我只好把差点丢掉老命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告诉她,前段时间从杭州回来,走的是一〇四国道。到了台州一带,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路全在山里盘旋,只有双向两条车道。
前面一辆大卡车正在上坡,速度很慢。另一辆卡车借了对向车道超车,却又超不过去。两辆车并排,把整条路全部堵死。
我转过弯,才看见它们。
右边是山壁,前面是卡车,我只能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车轮斜着冲上路边的小坎,整辆车翻了过去,落到公路下面。
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
后来叔叔又带我做了一次全身检查,晚上才带我去总商会洗桑拿。回到工厂以后,他把两张会员卡全塞给我,说以后累了可以自己过去,想带谁去都可以。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在解释那两张卡是怎么来的,也像是在证明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原本以为,说出车祸以后,至少能得到几句安慰。
结果完全没有。
奔驰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劈头盖脸便骂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呀?”
“就为了这么一本画册,你跑那么远?”
“还大半夜一个人开车回来?”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她骂了很久。
叔叔都叫我第二天白天再走了,我为什么不听;夜里的山路那么危险,我到底在急什么;一本画册而已,为什么非要拿命去赶。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插不上。
刚才还想用车祸替自己解围,现在车祸反而成了她手里的罪证。
桌上的画册也不再是什么层次、主页、副页和三四十个款式。
在她嘴里,只剩下了“这么一本画册”。
等她终于停下来,我才老老实实地说:
“有时候有。”
“有时候没有。”
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就像现在,脑子都不见了。”
她盯着我。
我也不敢再乱说话。
我那天抱着画册进城,本来是来显摆的。
结果先被她的淡妆和香水弄得忘了主角是谁,又嘴欠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接着莫名其妙约她去总商会。
最后为了掩饰一句话的慌乱,连差点丢命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还被她骂到亲口承认自己没有脑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
那本画册,她也没有还给我。
她拿着画册,站起来:
“走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去哪里?”
她看着我:
“你不是想去总商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