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傻瓜
工厂放假一天,柳州一早来找林浩,说城里新到了一批磁带,下午一起去看看。音像店不大,三面墙全是磁带盒。门口的音箱放着粤语歌,声音一直传到街上。林浩站在柜台边翻歌名时,身后有人叫他。
沈芸和陈静站在另一排货架前。
沈芸手里拿着两盒相同的磁带,正比较封套。她把边角压坏的那一盒放回去,再看另一盒背后的曲目。
陈静先走过来:“你最近怎么没去明都?还有人问你。”
“问什么?”
“问那个唱情歌的年轻人。”
柳州在旁边笑:“以后是不是该叫情圣了?”
林浩没听懂这个称呼从哪里来,只当他们在开玩笑。
沈芸等笑声过去,问他:“号码给你以后,为什么没打?”
“最近没出去。”
“只有出去唱歌才能打?”
林浩一时没回答。
陈静替他解围,说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吃饭,晚上再去迪吧。柳州立即答应,林浩看了看几个人,也点了头。
沈芸选了一家附近的饭店。坐下以后,她让服务员换掉一个有缺口的杯子,又把味道相近的几道菜删掉,重新点了一荤一素和一份汤。
柳州小声说她吃顿饭也要安排半天。
沈芸听见了:“四道菜全是一个味,不叫大方。”
柳州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林浩看着她把桌沿擦净,又把菜单压在桌角。他只是第一次注意到,沈芸好像不喜欢东西停在一个含糊的位置上。
天黑后,四个人去了迪吧。
柳州一进门便像换了个人,找位置、叫酒、和认识的人打招呼,音乐一响便拉着陈静进了舞池。
林浩也进去跳了一会儿,很快退出来。
沈芸跟着回到座位:“怎么不跳了?”
“太吵。”
“这里一直这么吵。”
“节奏也乱。”
柳州和陈静已经跳进人群深处。桌边只剩林浩和沈芸。
沈芸没有再看舞池。
四周灯光不断从林浩脸上扫过。他不说话时很安静,像周围那些正在向人群里挤的人与他没有关系。沈芸看了他很久。
林浩转过脸,碰上她的目光,很快又避开。过了一会儿再看回来,沈芸仍在看。
他知道那不是随便看一眼。
也知道她留下号码、在明都替他留位置、此刻不肯移开的目光,都不是普通客套。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他立刻知道应该做什么。
他伸手拿酒时,拿错了杯子。
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杯子还放在另一边。
林浩整个人停住了。
沈芸没有提醒,也没有嫌弃。她从他手里接回杯子,重新倒满酒,放到自己面前。
林浩看着那只杯子,感觉脸越来越烫。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穿过人群走远。
沈芸低头碰了碰杯沿。明都里那些女人只见过他唱歌,已经替他猜出许多往事。这个被人叫成情圣的男人,喝错她一口酒,竟然要躲开一会儿。
林浩回来时,柳州和陈静刚下舞池。
陈静问他怎么了。
沈芸只说:“喝错杯子了。”
陈静明白过来,忍着笑没有继续问。柳州没听懂,又不愿显得自己没听懂,端起酒跟林浩碰了一下。
中场以后,音乐慢下来。
沈芸站起身:“我教你跳。”
林浩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进舞池。
沈芸的手搭在他肩后,林浩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始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开始几步,他只顾着看脚,身体僵得像在搬一件怕碰坏的家具。
“别管脚。”沈芸说。
她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近一点。
“跟着我。”
林浩试了一次,反而更僵。
沈芸没有再教。她顺着他的停顿停下来,仍旧靠得很近。周围的人还在缓缓转动,只有他们两个站着。
过了一会儿,林浩抬起头。
沈芸正看着他。
“傻瓜。”她轻声说。
第二天下午,沈芸到明都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办公室里,陈静正在核账。她翻开账本,第一页便抄错了一个数字,只好划掉重写。
陈静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喜欢林浩?”
沈芸翻页的手停下。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常州,又提起以前联系过的学校,说出国的路未必完全断了。
沈芸看着账本上刚改过的数字。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母亲沉默片刻,只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电话挂断以后,陈静没有再笑。
沈芸大学毕业时,曾经把出国材料压进抽屉,为一个宜兴男人留下来。后来那个人在酒后打斗中伤了人,被判了刑。父母没有责骂她,酒店仍让她管,可她第一次偏离的路一直没有真正结束。
陈静又问:“那你喜欢林浩吗?”
沈芸低头看着账本。
“我也不知道。”
外面有人把一张卡座的桌布铺歪了。
沈芸起身出去,亲手将两边重新拉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