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某个地方，那条著名的大江正好从那里穿过，大江的旁边有一个著名的大湖。这里自古出美女。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曾有位非常美丽的女子和她的痴情将军相公就曾在这湖上泛过舟，后来他们隐居在了大湖深处，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湖面，年年照着月亮，年年起雾。镇上的人说起这个，总是带着一点得意，好像那个美女是他们家亲戚。但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也没人真的去查。反正传了两千多年的传说，也就跟真的一样了。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个湖边。推开我家的后窗，能看见对面阿姐的院子。她姓什么，叫什么，我没问过，镇上人都叫她阿姐，我也跟着叫。她是从邻村嫁过来的，嫁过来不到三年，男人就在湖上翻了船。
那一年湖上起了一阵急风，天气预报里说不会很大，但船还是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了白。阿姐没有哭，至少没人见她哭过。第二天她自己上了房顶，把漏雨的地方补了；第三天去码头领了丈夫的抚恤；第四天开始跟镇上那些打她主意的男人当面对峙。
那些男人有的是鳏夫，有的是光棍，还有两个是有老婆的。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寡妇，没了男人，总归是好欺负的。他们错了，阿姐有一双粗糙的大手，能在一炷香的工夫里修好塌陷的屋顶，也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把一只伸过来的手拍回去。有一回早上，一个我们都讨厌的剥皮老赖左脸肿得跟馒头似的，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后来镇上人都说他头晚去拍了阿姐的房门。
可她震慑得住那些手，却震慑不住那面墙。
隔壁住着阿黑哥，跟阿姐只隔一道老木板。那木板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朽出了细缝，白天看不出来，夜里点了灯，光能从那缝里漏过去。阿黑哥是个壮实的汉子，在湖上撑船的时候光着膀子，远远就能看见他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嗓子也大，在湖上喊号子的时候半条镇子都听得见。但他怕老婆。他老婆是个瘦小的女人，嗓门比他更大，管他管得死死的。镇上人都笑话他，说他在湖上是条龙，回了家就成了条虫。阿黑哥听了只是嘿嘿笑，也不争辩。
阿姐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阿黑哥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一阵子，她在院子里摔盆的声音忽然比以前重了许多，一件湿衣裳摔在盆里，溅起的水花能飞到墙那边去。她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踏得咚咚响，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阿姐那阵子脾气格外大。
隔壁也确实听见了。有时候阿黑哥会在墙根那边咳嗽一声，或者把木盆磕在地上，磕得很响。他老婆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事，手滑了。这些话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当时我只觉得阿黑哥那阵子干活特别勤快，老在靠墙的那一边蹲着。
有一回傍晚，湖风很大，我在码头边上玩，看见阿姐在那边拆网。阿黑哥撑船回来，从船上拎起一尾银鱼，走到阿姐跟前，没说话，递了过去。那鱼鳞还在动，亮闪闪的，带着水珠。阿姐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那鱼滑脱了，掉在地上，两个人同时蹲下去捡。那一瞬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阿姐的头发几乎蹭到阿黑哥的下巴。阿黑哥低声说了句什么，阿姐没回话。远处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各自退了一步。阿姐捡起那尾鱼，头也不回地走了。阿黑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回了家。
那尾鱼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镇上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未完待续：对面阿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