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有损公司形象
我是怎么到医院的,完全不知道。
车翻下去以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是谁先发现了我,谁报的警,救护车什么时候到,别人又是怎么把我从倒扣的车里弄出来的,这些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全是空白。
按后来的情况看,应该是后面经过的人发现了事故,替我报了警。
那两辆堵住道路的货车却没有留下。
一辆在自己的车道上慢慢爬坡,另一辆占着对向车道超车。它们把整条路封死,我只能把车冲出公路。可等事情发生以后,两辆车都走了。
它们的司机有没有看见后面的车翻下去,我不知道。
我的世界停在汽车翻过去的那一刻。
等它重新亮起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里。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叔叔。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朋友。后来好像听说,他们是开了三辆车赶过来的。到底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病床边站着一群人,叔叔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精神,看样子应该一夜没有睡。
我想转头看看,却发现脖子动不了。
脖子上套着一个固定的东西,头只能朝着一个方向。手也被夹板固定住了,整条手臂不能动。
奇怪的是,那时候反而没有感觉到很痛。
也许身体还没有完全醒,也许医院已经处理过。手像不是自己的,脖子也像不是自己的,整个人被固定在病床上。
刚睁开眼时,脑子还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记忆才一点点回来。
先是夜里的山路。
然后是前面并排的两辆卡车。
右边的山壁,左边的护栏。
方向盘被我一下打死,车轮斜着冲上那道坎,车身翻过去,天地倒了过来。
最后,是一个个人从脑子里跳出来。
爸爸,妈妈。
叔叔,婶婶。
奔驰姐。
还有那个女工。
记忆一段一段接上以后,我才明白自己出了车祸,也明白自己还活着。
我看着叔叔。
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问自己的手断成什么样,也不是问车去了哪里。
我说:
“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叔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
“先回家。”
他应该已经看过检查报告。
手是骨折,脖子是扭伤,身上还有一些碰伤,但没有伤到真正危险的地方。医院最担心的,大概是我醒来以后能不能认出人,记忆能不能恢复。
而我不但认出了叔叔,还能想起杭州、104国道、两辆卡车,甚至还知道不能让爸爸妈妈担心。
只要记忆恢复,人应该就没有大问题。
叔叔让我起来,试着走一下。
他先扶了我一把,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又一点点站到地上。腿脚没有受伤,还能走,只是整个人麻麻的,脚落到地上时不太听使唤,走得不利索,也走不快。
叔叔扶着我,我们慢慢往外走。
手被夹板固定着,脖子也套着东西,我只能僵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出医院以后,叔叔把我扶到车上。
等我坐稳,他忽然说:
“别人发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抱着头,缩在车里面。”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给我取了个绰号:
“缩头乌龟。”
我看着他,说:
“有你这样当叔的吗?你叫我缩头乌龟,不是把你自己也包括进去了吗?”
叔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朋友已经笑了。
他说:
“乌龟好啊,乌龟能活一千年。”
他又看了叔叔一眼。
“你叔可能是王八。”
“你们不是一个品种的。”
车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叔叔红了一夜的眼睛,也终于笑了。
回温州的路上,他的话比平常多了很多。
平时叔叔很注意自己的样子,说话有分寸,情绪也不轻易露出来。那天却像忽然忘了这些,一会儿说我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后福,一会儿又扯什么副将、命硬,一会儿叫我缩头乌龟。
他的朋友就在旁边跟他争。
乌龟能不能活千年,王八是不是更难听,乌龟和王八到底是不是一个品种。
几个人一路吵个不停。
叔叔也跟着吵,平时那副稳重、体面、什么都拿得住的样子,全没有了。
我坐在车里,手被固定着,脖子也不能转,只能听着他们一会儿乌龟,一会儿王八。
也许是终于放松下来,我竟然又睡着了。
意识慢慢沉下去以前,只听见他们还在争:
乌龟和王八,到底有什么区别。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工厂,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平时对床上用品很随意,床上原本只铺着一张凉席。那天凉席已经不见了,下面换成了厚厚的一层被褥,整张床软了许多。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大,机器一直嗡嗡地响,有点吵。
可我没有觉得冷。
手还被夹板固定着,又被吊了起来。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一根绳子,下面绑着我的手,让整条手臂悬在半空。
床边还放着一部新手机。
我原来那部手机在车祸以后,不知道是掉了,还是已经摔坏了,反正没有再回到我手里。
叔叔把新手机放在床边,只说:
“这个,你先用这个。”
他没有问我要什么型号,也没有说花了多少钱。好像旧手机没了,就应该有一部新的放在那里。
我离开工厂时,床上还是一张随便铺着的凉席。
再回来时,房间已经知道我受伤了。
那几天,叔叔每天都会过来看我。
有时候一天来一次,有时候一天来两三次,时间并不固定。以前他也不是天天到工厂,很多事情交代下去以后,几天不出现也很正常。可我出车祸以后,他来得明显勤了。
有时候进门先问一句:
“今天怎么样?”
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只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看看我的手,看看吊着手臂的绳子,再看看我能不能坐起来。
叔叔别墅里的保姆也被安排过来,每天负责我的一日三餐。
我的一只手不能动,脖子又套着护具,低头、转身都不方便,连吃饭也比平时费劲。保姆把饭送到房间里,帮我摆好,有时看着我吃完,再把东西收走。
到了第三天,我的脖子已经可以慢慢转动了。
刚开始只敢往左右试一点,发现没有前两天那么僵,也没有明显疼痛,便又多转了几下。虽然动作还不算灵活,至少不用一直把头固定在一个方向。
叔叔过来时,我转了转脖子给他看。
我说:
“已经可以动了。”
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护具。
“这个可以拿掉了吧?套着它吃饭都不方便。”
还没等他说,我又想起杭州那边的事情。
我问:
“那几个模特的样品衣服做得怎么样了?”
叔叔看了我一眼,说:
“那都不是你的事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你别管了。”
我愣了一下。
我辛辛苦苦跑到杭州,在模特学院门口蹲了几天,好不容易挑出三个人,量了尺寸,交了定金,连机票都买好了。回来的路上还翻了一辆车,手断了,脖子也差点转不了。
现在躺了三天,他竟然告诉我,那些都不是我的事了。
我心里有点不服。
我想,我都伤成这样回来了,怎么反而没我的事了?
叔叔没有因为我受伤,就顺着我的意思说话。
他继续补刀:
“谁叫你自己开车不小心?”
“谁叫你不听话?”
“谁叫你非要半夜上路?”
我躺在床上,手还吊在半空,脖子上的东西也没有拿掉,只能看着他一句一句往下说。
他说,照我现在这个样子,两个星期以后大概也赶不上了。三个模特过来以后,试衣、拍照,还有后面的那些安排,都不需要我管。
“你应该赶不上看她们表演了。”
他说得像我不是受了伤,而是因为不听话,被取消了看戏的资格。
我赶紧跟他解释:
“我脖子已经可以了。”
我又转了转给他看。
“这个可以拆掉。手没关系,电视里那些人不都是把手吊着,到处都可以走吗?我腿脚又没有问题。”
我觉得自己只是断了一只手,又不是整个人不能动。只要把脖子上的东西拿掉,手用绷带吊在胸前,照样可以去车间,照样可以看样衣。两个星期以后那几个模特来了,我也未必赶不上。
叔叔听完,只回了我一句:
“你吊着手出去,有损公司形象。”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刚从山路下面捡回一条命,手还被绳子吊在天花板上。他最先担心的,竟然是我出去以后影响公司形象。
我还是不肯放弃。
我说:
“人是我去杭州找的,也是我跟她们交接的。两个星期以后她们坐飞机过来,总要有人去机场接吧?”
叔叔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她们到了温州,要是看不到我,只看到你去接——”
我停了一下。
“你不怕自己又变成老流氓啊?”
叔叔不但没有被我堵住,反而跟我吹起牛来。
他的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意是:
“我本来就是流氓。”
“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变成老流氓而已。”
他说得一点也不觉得难听,反而像是在讲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那些年混过社会,见过人,压过场,认识什么人,能办什么事,在他那里全算本事。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到了温州,流不流氓,就不是她们说了算了。”
我躺在厚厚的褥子上,手还吊在天花板下面。
人是我去杭州蹲来的,话是我跟她们说的,定金和机票也是我亲手交的。可听叔叔这口气,等她们真正到了温州以后,这件事便已经不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