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路上小心
离开杭州以前，我先把三个女孩的身高和三围整理出来，用手机短信一条一条发给叔叔。
那时候的手机只能发送文字，还不能传照片。工厂最先收到的不是她们的脸，也不是她们穿上样衣以后的样子，而是身高、胸围、腰围和臀围几组数字。
哪一个最适合做主页，哪一个更年轻，哪一个职业感更强，只能由我在电话里解释。
叔叔把那些数字交给设计师和板样师，让工厂不用等我回去，马上开始修改纸板、调整肩宽、腰线和衣长。三个女孩还在杭州，工厂里的衣服已经按照她们的身体重新生长。
当天晚上，她们又来到酒店。
我把订好的机票交给她们。出发时间定在两个星期以后，工厂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正式拍摄需要的样衣重新做出来。
定金已经拿到，机票也到了手里，三个女孩终于不再担心事情会临时取消。
她们拿着机票反复看，又问了一遍出发时间。有人开始讨论应该带什么衣服，有人担心第一次坐飞机会不会误点，还有人已经在想正式拍摄时应该怎样站。
那本还没有开始拍的画册，已经把杭州、温州、三个学生和工厂里的设计室接到了一起。
她们离开酒店以后，我也开始收拾东西。
样品衣服、照相机、镜头，还有叔叔买回来的那些摄影设备，一件件重新放进车里。杭州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完，接下来只需要回到工厂，看着新的样衣做出来，再等两个星期后三个模特坐飞机过去。
从酒店出发以前，我给叔叔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
“今天晚上我就回去。”
叔叔让我不要着急。
“明天早上再回来。白天开车安全一点。”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多住一晚。
从杭州回温州，大概也就是六七个小时。就算中途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个小时，再继续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人已经选好，机票也交了，工厂正在等我回去看照片、分配款式。事情刚刚往前走了一大步，我也想早点回去。
我对叔叔说：
“没事，我慢一点开。累了就休息。”
叔叔没有再坚持。
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一点。”
我把电话挂掉，上了车。
那天返程走的是104国道。
车往温州方向开的时候，我心情还不错。
杭州这一趟，来时我连答案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去时却已经带回了三个人的尺寸、照片和两周后的拍摄安排。
叔叔说，答案会自己走过来。
它不但从酒店洗手间里走了出来，还拿着定金和机票，准备两个星期以后飞到工厂。
我甚至又想起自己上路时的那个念头。
人未必总是被世界改变。
也可能只是背后几个老流氓，不断替你修改路线。
奔驰姐拿一本画册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叔叔便开始买相机、买软件；摄影公司又让我去杭州模特学院；叔叔再叫我到学校门口蹲着，等答案经过。
他们一个个只负责伸手指个方向。
真正开车上路的人，一直是我。
车开到晚上十二点多，距离温州大概还剩两个多小时。
那时已经进入台州一带。
那一段104国道几乎全在山里盘旋。整条路只有双向两条车道，一边往温州方向，一边迎面来车，中间没有隔离带。
夜里的山很黑。
车灯照出去，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刚刚看清一个弯，车头转过去，下一段路又重新从黑暗中露出来。
对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先从山弯另一边扫过来，越来越亮，再从身旁一下闪过去。
我已经开了很久。
可离温州只剩两个多小时，反而不愿意停了。
前面五六个小时都已经开下来，最后这一段，好像再坚持一下就能到。叔叔让我白天走，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把时间、路程和体力都算过了。困了就停车，休息一个小时，什么问题都没有。
真正到了午夜的山路上，路边却不是随时都有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右边是山壁，左边是往下落的山坡，车只能沿着两条窄窄的车道继续走。
我看着前灯里不断出现的弯道，想着再开一段。
温州已经不远了。
前面有一辆大卡车正在上坡。
车身很重，速度很慢，后面的车辆全被压在它后面。另一辆卡车大概等得不耐烦，驶入对向车道，准备从旁边超过去。
可那一段正在上坡。
它自己的速度也快不起来。
两辆卡车慢慢变成了并排。
一辆占着原来的车道，另一辆占着对向车道，整条路被它们堵住。
而我正从山弯另一边转过来。
弯道把前面的情况完全挡住了。车头转过弯以后，我才突然看见，两辆卡车并排横在前方。
前面已经没有路。
往右，是紧贴公路的山壁，连一辆车的空隙都没有。
往前，只能撞上卡车。
只剩左边。
左边已经不是车道，而是公路外面往下落的山坡。下面究竟是梯田，还是一层一层的荒坡，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那一刻根本没有时间判断。
甚至谈不上选择。
手几乎完全出于本能，把方向盘往左打死。
路边有一点护栏。车斜斜的撞上护栏。
也许是一侧车轮压到了路边碎石，也许是撞上护栏后的惯性，把车身掀了起来。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地一下翻了过来。
那一瞬间，玻璃、车灯、山路和黑暗全搅在了一起。
天地忽然翻转。
后来回想，也许正因为车先翻了，原本向前冲的力量，才被翻转和落下的过程一点点卸掉。如果车身一直正着冲出去，或者直接撞上前面那两辆卡车，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可那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完了。
这次真的完蛋了。
车还在翻，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朝着哪里，也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就在那几秒里，一个个人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爸爸。
妈妈。
叔叔。
婶婶。
奔驰姐。
还有那个初恋女工。
他们没有按照什么顺序出现，也没有谁对我说话。
只是一个接一个，突然闪过。
平时脑子里装着那么多事情，工厂、画册、模特、订单、照片，还有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真到了那一刻，却只剩下几个人的名字。
我来不及想他们为什么会出现。
也来不及再想别的，大脑像突然停住了，什么分析、什么判断，全都没有了。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