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飞同一趟航班的时候,隔着一道半开的驾驶舱门。
她是乘务长,站在前舱,手里夹着旅客名单,正低头核对着什么。他坐在左边那张座椅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余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刚好能看见她的侧影。制服是深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膝,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没戴任何东西。
飞行手册上规定,驾驶舱门在巡航阶段应当关闭。但有时候会留一道缝。理由很多,通风、方便递送餐食清单、或者没什么理由。他不知道那道缝是谁留的,他每次坐在左边的时候,那道缝都刚好开着。
起飞后四十分钟,她端了一杯咖啡进来。不锈钢杯托,白瓷杯,杯沿没有唇印。她弯腰放在他右手边的杯架上,袖口擦过他搁在操纵杆旁的手背,布料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柔软的棉混纺。她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气流会大一点,前面有报告。"
他说:"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去,顺手把那道门带上了。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糖放得比平时多,是她放的。他喜欢多糖,可从来没告诉过她。
返程的时候,她在后舱清点餐食。他路过时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还有香蕉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几根?"
"一根就行。"
她转身从备餐柜里抽出一根,黄皮,带一点青色的蒂。她递过来的时候,食指在香蕉皮上轻轻弹了一下。
"下次提前说,"她说,"这个容易压坏。"
他接过香蕉,塞进制服侧袋里。那根香蕉在他口袋里待了整个下降过程,待到他回基地、做完飞行报告、走进机组休息室。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吃。
从那以后,每次飞完一趟,他都带一根香蕉回家。有时候是她给的,有时候是他自己从后舱拿的,有时候是过站时在候机楼买的。他把它们放在冰箱上层,一排一排码好。香蕉熟得很快,皮上开始出现褐色的斑点,然后变软,然后他不得不扔掉。但下一趟回来,他还是会再带一根。
有一回,他们在大连过夜。机组酒店在大连机场旁边,一栋灰色楼,窗户对着跑道。那天晚上机组聚餐,吃海鲜,喝了一点啤酒。她坐在斜对面,隔着两张桌子和几个正在划拳的同事。她没看他,只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用筷子夹起一只虾,低头剥壳,动作利索。他注意到她剥完虾之后,手指上沾了一点酱汁,她把它舔掉了。
那顿饭吃完,大家往电梯口走。他走在最后面,她也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她侧身挤进去,他跟在后面。电梯超重,滴滴响了一声。她旁边的人往外退出了电梯。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但超重的问题解决了。
她在三楼下了电梯。他住在五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出声。
他回到房间,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根香蕉,是酒店送的欢迎水果。他拆开包装袋,剥了皮,咬了一口。不甜,甚至有点涩。他没吃完,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的航班,她是乘务长,他是副驾。起飞前准备的时候,她站在前舱,手里拿着客舱广播器,正在测试声音。他从前舱走过,她侧了侧身让他过去。擦肩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昨天电梯里,你说什么?"
她按下广播测试键,对着话筒用标准的职业口吻说了一句:"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然后松开按钮,侧过头,用刚才那种职业口吻压低了一格,说:"我想吃香蕉。"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驾驶舱,关上门,系好安全带。仪表盘上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他伸手摸了摸侧袋,空的。他忘了带香蕉。
飞行平稳,气流没有来。巡航阶段她端了咖啡进来,杯托里多放了一根香蕉,黄皮的。她放在杯架旁边,说:"下次自己记得拿。"
他盯着那根香蕉看了很久。没有吃,放在仪表盘旁边,跟那杯咖啡并排摆着。
后来他把那根香蕉带回了家,放在冰箱里,跟前面那些排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