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去杭州蹲点
离开工厂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叔叔没有再给我什么指示,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一点。”
我把五六件样品衣服放进车里,又带上叔叔买回来的照相机和那些摄影设备,认准杭州的方向,上了高速。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
奔驰姐只给了我两个词:骨感,气场。摄影公司让我去杭州的模特学院看看。叔叔则叫我到学校门口蹲着,说看得多了,答案自然会从我面前走过去。
每个人都只给我一小段路,没有一个人肯把终点告诉我。
车往杭州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有时候,人并不一定是被这个世界改变的,也可能只是背后几个老流氓,在不断改变你的路径。
奔驰姐先拿一本画册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让我看见工厂原来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叔叔看完以后,马上买相机、买软件,又把整个事情交给我;摄影公司再往前一推,把我推到了杭州模特学院门口。
他们一个比一个说得轻松。
真正带着衣服和相机上路的人,却是我。
到了杭州以后,我在模特学院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照相机和一整套设备,去了学校门口。
叔叔让我蹲点,我便真的在那里蹲点。
那天能带的东西,我几乎全带上了。照相机、镜头,还有一些叔叔买回来以后,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用途的设备,全挂在身上。
模特学院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从我面前走过。
普遍都很高。
我那时候身高一米七二,站在普通人里面不算矮,可她们从我面前经过时,很多人都比我高一点。有些再穿上高跟鞋,整个人便显得又细又长。
我以前在本地找模特,第一眼先看脸漂不漂亮。到了这里,先看见的却是身体比例。
腿长,肩窄,腰细,走路的姿态也跟普通女孩不太一样。有些人只是从马路边走进校门,背也不会完全松下来,头不会随意低着,身体像已经习惯了维持某种线条。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她们并不排斥我拍照。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被人瞪、被人赶,甚至被当成流氓的准备。可我举起相机以后,有些人会停一下,有些会自然地看向镜头,还有人发现我在拍她,反而会整理一下表情,再从我面前走过去。
也许那个年代,大家对肖像和隐私还没有后来那么警觉;也可能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模特学院,她们已经习惯了被镜头看见。
对普通人来说,陌生人的相机可能是一种冒犯。
对她们来说,被拍下来,也许本身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第一天就在眼花缭乱中过去了。
我拍了很多照片,晚上回到酒店再一张张翻,却还是说不清哪一个才是我要找的人。每个人都高,每个人都瘦,也都比我们在本地找过的人更懂得面对镜头。
可懂得摆姿势,不等于适合我们的衣服。
第二天再去,我的胆子大了很多。
看见一个跟我心里那个模糊答案有些接近的,我不再站在侧面等她经过,而是直接迎上去,走到她面前,再蹲下来,把相机举好。
她们看见以后,大多也不躲。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稍微转一下身体,还有人很自然地摆出一个姿势,像是已经习惯镜头突然出现在面前。
我蹲在那里拍,她们站在那里等。
拍完以后,她们才继续往学校里走。
这跟本地女孩完全不同。本地女孩一看见镜头,先想的是自己应该怎样笑,头往哪边偏才显得漂亮;模特学院的学生却像知道,镜头要看的不只是脸。
她们会调整肩膀、腰和腿的位置,也知道身体稍微转到哪个角度,线条会更清楚。哪怕只是在校门口停上几秒,也能很快摆出一个像样的姿势。
相应的问题也很快出现了。
有人拍完以后问我:
“你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这两天一直在学校门口拍照?”
我没有隐瞒。
我告诉她们,我是从外地一家服装公司过来的。公司准备做一本自己的时装画册,衣服已经有了,也联系好了摄影公司,现在要找一个年龄、身材和气质都适合我们服装风格的模特。
我也把公司的名字和所在城市告诉了她们。
这些话说出来以后,事情便变了。
她们开始知道,我不是单纯站在校门口拍人,而是在挑选模特。
我这两天拍下来的照片,可能关系到最后由谁穿上那些衣服,走进公司第一本正式画册里。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也许是最早被我拍过的几个学生回去说了,也许是她们看见我连续两天站在学校门口,彼此之间慢慢问出了原因。
总之,出现在我面前的人越来越多。
开始还是早上上课时,有人经过我面前,停下来让我拍几张。后来到了中午,也有人专门出来。再往后,连傍晚都有人过来。
有些人像刚从教室出来,有些人明显提前收拾过。衣服换了,头发整理过,走到我附近以后,脚步也会慢下来。
有人直接问我还要不要拍,有人站在旁边等着,也有人被同学拉过来,说她可能比较适合。
我原本只是来学校门口蹲点。
到了后来,却像在选秀。
那时候有没有成熟的模特经纪公司,我已经记不清了。至少在我能接触到的范围里,没有人先拿着合同和报价来找我。
可有一件事非常明显。
她们都很想上镜。
她们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被选中,也不知道我们那本画册最后能做成什么样。可只要有一次机会,能穿上公司的衣服,被正式拍进一本画册里,她们便愿意站到镜头前试一试。
有人拍完会问:
“感觉怎么样?”
“我适不适合?”
“最后会选几个人?”
我却越来越不敢轻易回答。
我原来以为,模特学院只是训练身高、台步和姿势的地方。真正站在那里看了两天才发现,里面还装着很多人对镜头的渴望。
她们想被看见,也想知道自己进入照片以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两天里虽然看得眼花缭乱,我还是慢慢锁定了其中几个人。
她们不一定是最漂亮的,却各有一点接近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有的轮廓合适,有的身体比例跟我们的衣服很接近,还有的人站到镜头前以后,明明没有特别用力,目光却会自然停在她身上。
可只凭学校门口拍下来的照片,还无法确定。
她们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摆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姿势。我要找的不是谁拍照最好看,而是谁换上我们公司的衣服以后,能把那种年轻、现代、带一点职业感的样子穿出来。
我开始试探着问那几个人:
“你们明天能不能到我住的酒店来一趟?试穿一下我们公司的衣服,我想看看整体效果。”
话刚说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
一个外地男人,在模特学院门口拍了两天年轻女孩,现在又邀请她们去酒店房间试衣服。
叔叔说年轻人被人说流氓叫个性,可真要让别人误会,这个性也有些过头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
“你们可以叫同伴一起过来,男的女的都可以。多来几个人也没关系。”
有人犹豫。
酒店、试衣服、外地来的陌生男人,这几个东西放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让人多想。哪怕我已经说了可以带同伴,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马上答应。
可也有人答应得很干脆。
那天一共有三个人,一口应了下来。
她们本来就是我这两天里慢慢锁定的人。既然已经有三个人愿意来试衣服,我便没有再继续留在学校门口拍。
我的行为已经够反常了。
一个外地男人,带着一整套摄影设备,早上、中午、傍晚都守在模特学院附近,不停给进出的女学生拍照。学生们知道我是来找画册模特的,学校里的管理人员却未必清楚。
我已经感觉到,有人开始注意我。
我不想等他们正式过来询问,也不想站在校门口解释自己不是流氓、公司确实存在、酒店里也真的只有几件样衣。
既然已经找到几个接近答案的人,也没有必要继续耗下去。
我收起相机,离开了学校门口。
第二天,三个女孩一起到了酒店。
她们没有另外带同伴。
三个人彼此认识,结伴过来以后,并没有显得太紧张。我带去杭州的样衣大概有五六件,都是准备放进画册里的款式,偏年轻,也带一点现代职业装的感觉。
酒店住的是套房,里面有单独的洗手间。
我把衣服拿出来,让她们轮流进去换。
第一个女孩拿着衣服进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她穿着我们公司的衣服走出来。
我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一个很清楚的感觉:
就是她了。
前面那些天,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骨感、气场、年轻、职业感、轮廓、表情,这些词挤在脑子里,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可她真正穿着那件衣服站到我面前时,那些词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甚至没有先拿相机,也没有让她转身或者摆姿势。
我只是看着她,觉得这件衣服原本就应该穿在她身上。
叔叔说,找不到答案没有关系,先看看谁最接近答案。看得多了,答案自然会从面前走过去。
我在模特学院门口等了两天。
最后,答案从酒店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另外两个女孩换好衣服以后,我也分别看了一遍。
她们跟第一个相比,骨感和气场没有那么接近我心里的标准答案,但相差也不算太远。一个更年轻一些,一个身上的职业感更明显。单独拿出来,都能穿出我们衣服的一部分感觉。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便给叔叔打了电话。
我把三个人试衣服的情况告诉他,说其中一个最合适,另外两个稍微差一点,问他应该留下哪一个。
叔叔几乎没有犹豫:
“三个都要。”
我问:“三个都要?”
他说,形象最好的那个做画册主页,另外两个安排在副页。一本画册不能从头到尾只有一张脸,不同的款式也需要不同的人来穿。最接近公司整体形象的那个放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再把其他衣服撑起来。
我一直在找一个答案。
叔叔想的却已经是整本画册。
接下来便是报酬。
叔叔大概提前了解过当时的行情,直接报了价格。
主要的那个,一万元。
另外两个,每人五千元。
来回交通、吃住全部由公司负责。拍摄控制在三天以内,按这个价格;超过三天,费用另外计算。
那时候的一万元不是小数目。
我还在电话里跟叔叔确认,三个女孩脸上的兴奋已经藏不住了。她们没有插话,也没有提出其他要求,只是低头整理身上的衣服。
有人把衣领重新理平,有人对着镜子调整腰线,还有人主动拿起另一件样衣,又进洗手间换上。
没有人吩咐她们。
她们自己开始试其他款式,换好以后走出来,转身,停住,再换一个姿势。刚才还是我让她们穿什么、站在哪里;现在她们已经开始互相看,互相提醒衣服哪里没有拉平,哪个角度更适合拍照。
叔叔把拍摄时间先定在这个周末,又让我当天把机票买好,晚上交到三个人手里。主要模特先付两千元定金,另外两个人各付一千元。
人选、价格、时间、机票、定金,叔叔在电话里一次性交代完了。
其中一个女孩拿出纸笔,把自己的三围尺寸写下来交给我。
另外两个看见以后,也马上照着写。
胸围、腰围、臀围,还有身高。
三张纸放到我手里时,我才意识到,她们已经不再把这件事当成一次临时试衣。
机票还没有买,正式拍摄也还没有开始,可她们的身体已经先进入了工作:试衣、整理、摆姿势、记录尺寸,开始为那本尚未出现的画册做准备。
我却在这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带到杭州的那些样衣,穿在她们身上虽然已经能看出整体效果,却并不是完全合身。
有的腰线位置不对,有的肩部略松,还有的衣长跟她们的身体比例不匹配。普通试拍或许可以勉强处理,真正做正式画册,这些问题都会被镜头放大。
我直接在电话里告诉叔叔:
“可能要按照她们的尺寸,重新做一批样衣。”
叔叔也立刻反应过来。
既然三个人已经确定,衣服就不能再拿原来的通码样品凑合。三个人的身高、胸围、腰围、臀围都不一样,不同款式最后由谁来穿,也需要重新安排。
原本定在这个周末的拍摄,只能往后推一个星期。
工厂需要多一周时间,按照她们写下来的尺寸重新做样衣,再把每一套衣服分配给更适合的人。
叔叔在电话里把时间改了。
房间里的三个女孩听见以后,都愣了一下。
她们刚刚听到报酬、机票和拍摄安排,现在日期忽然往后推,难免担心公司回去以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或者这件事最终出现什么变故。
我看出了她们的顾虑。
挂断电话以后,我从包里把定金先拿出来。主要模特两千元,另外两个人各一千元,当场交到她们手里。
我又告诉她们:
“晚上几点再过来,来回机票也会订好,到时候直接交给你们。只是往后推一个星期,不会取消。”
她们接过钱,脸上的神情一下松开了。
刚才那点迟疑很快消失,三个人又低头看起了衣服,互相比较哪一套更适合谁,还不停问新做的样衣会不会完全按照她们刚才写下来的尺寸调整。
定金一交,机票一订,口头上的安排便落到了现实里。
我去杭州以前,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两天以后,三个模特已经确定,主页和副页有了安排,价格、机票、时间和尺寸也全部落定。
工厂那边开始按照她们的身体重新做衣服。
那本还没有拍出来的画册,终于有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