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1918年4月5日—1977年2月26日),本名查良铮,与金庸(查良镛)同属浙江海宁查氏家族,是中国现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也是九叶诗派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和著名翻译家。
1940年,穆旦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留校任助教。1942年,24岁的他响应国民政府“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投笔从戎,加入中国远征军,在杜聿明兼任军长的第五军司令部担任中校翻译官,随军赴缅甸抗日。
同年,在中国远征军撤退过程中,他亲历了惨烈的野人山大撤退。部队在热带雨林中跋涉数月,饱受饥饿、疾病、蚂蟥、洪水和瘴疠折磨,曾连续断粮七八天。进入野人山的约3.5万人,最终仅有3000余人生还,非战斗减员远超战场伤亡。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深刻改变了穆旦的人生,也成为他后来诗歌创作的重要精神源泉。数年后,他根据亲身经历写下了现代诗名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
1949年,穆旦赴美国留学,在芝加哥大学攻读英国文学。同年与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生物学的周与良结婚。1953年,他怀着建设新中国的理想回国,任教于南开大学。
然而,回国后的穆旦屡遭政治运动冲击。1957年因发表《九十九家争鸣记》受到批判;1958年又被定为“历史反革命”,被调离教学岗位,到图书馆和澡堂工作,长期受到批判和劳动改造,诗歌创作几乎中断,只能将主要精力投入外国文学翻译。
1966年,穆旦一家被下放劳动,妻子周与良也因留美经历受到审查。1969年,穆旦曾步行数十里,去探望同样遭受隔离审查的妻子。直到1972年,他才回到南开大学,重新从事翻译工作,修订了大量英俄文学译作,其中包括普希金、拜伦、雪莱等人的作品。
1976年,穆旦因摔伤导致股骨颈骨折,住院期间仍坚持修改普希金诗歌译稿。1977年2月26日,因突发心脏病逝世,年仅58岁。
历史学家来新夏评价穆旦回国后的二十余年:“几乎没有一天舒心日子,主观的向往和客观的反馈反差太大。不论作何种诠释,穆旦终究是一个悲剧人物。”
穆旦一生经历了战争、理想、归国、磨难与沉寂。他留下的诗歌,不仅代表了中国新诗的高度,也记录了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
穆旦著名的诗八章,又名:
诗八首 /穆旦
1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的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4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5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的景物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6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从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