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高考作文是我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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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后来有人告诉我,高考改变了命运,我大概不会把它看得那么重要。
因为高考那一年,我既没有破釜沉舟的豪情,也没有金榜题名的激动。我甚至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被时代的大潮顺手捞上了岸。
十三岁那年,我离开老家的山镇,跟着父亲到了县城。
那时候文革已经结束很多年了。父亲恢复了干部身份,重新回到了领导岗位。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户口却依然留在父亲当年下放的农村。于是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农业户口。
今天的年轻人大概很难理解户口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个年代的我来说,它几乎决定了未来的一切。
我是一个小农民。至少在身份证明上是这样。所以我从来不敢对未来有太多想象。
未来是什么?大概就是种地。或者运气好一点,在镇上找个工作。至于大学,那是别人家的故事。
但是父亲不是这么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父亲把我送进了县里的中学。这是全省有名的学校。
而我,则是山沟里一路当学习委员长大的孩子。小学第一,初中第一,上学第一,停学跳级还是第一。在老家,我一直活在“别人家的孩子”这个称号里。
2/
直到进入这所学校。
全年级六个班,将近三百名学生。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普通。甚至连普通都算不上。我在全年级最差的班里,当一个中等生。
从前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像夏天的积雪一样迅速融化。原来村冠军到了省重点,也不过是个路人甲。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学校开始分文理班。五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按成绩和兴趣自由选择。
我喜欢文科。非常喜欢。
我的数学和化学总是在挣扎,语文成绩却始终坚挺。历史和地理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我爱读书。那时候的我已经偷偷读了不少外国文学。歌德、巴尔扎克、雨果、海涅、布封……
偶尔带一本到学校。有时候还会被语文老师“没收”几天。
当然,所谓没收,只是老师先拿回家看。看完以后再还给我。
我原以为自己会顺理成章进入文科班。事情却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父亲坚决反对。
那个年代留下的伤痕太深了。他始终相信,文章是会惹祸的。
他担心有一天,我会因为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话,把自己送进监狱,甚至丢掉脑袋。
语文老师专门找过他。劝过,争取过,然而并没有卵用。父亲铁了心。
于是我被送进了理科班。
后来想想,人生很多重大转折,都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在别人的坚持中完成的。
理科班比原来的班级更加残酷。
那里几乎全是县城长大的孩子。他们见过的世面比我多,穿得比我好,长得比我高,成绩也比我强。
而我呢?
农村户口,年龄最小,个头最矮,衣服最旧,成绩……不值一提。简直像一本失败学教材。
唯一能让我感受到一点温暖的,是后排的一位漂亮女生。
她有一双修长的腿。有时候会故意把脚伸过来碰一下我,挤一下,压一下。
或者假装换个姿势,让脚尖在我屁股后面轻轻蹭过去,像蜻蜓点水。
今天回想起来,也许那只是青春期少女无聊时的恶作剧。可对于那个自卑到尘埃里的农村少年而言,那已经足够成为一个春天。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不求证反而更美。
后来成绩慢慢追了上来。到了高三下学期,我甚至混成了某门课的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也终于有资格和她交换几个眼神。
然后,高考来了。
3/
那时候县城里还没有后来那种轰轰烈烈的送考仪式,学校照样放假,街道照样安静,家长陪考的也不多。
我家隔壁住着一个女孩。
她父亲好像是财政局局长,母亲也是某个单位的领导。在那个小县城里,已经属于接近塔尖的人家。
女孩性格开朗,每天回家都叽叽喳喳。街上的新闻、谁和谁谈恋爱了……
只要我不关窗户,基本都能听见。很多消息,我甚至比班里见多识广的同学知道得还早。
高考第一天中午。我回家吃午饭准备回去考继续试。才从她眉飞色舞的谈话里知道:原来她也是高三学生,也在参加高考。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工作了。
下楼的时候,她妈妈正背着她的书包,陪她一起去考场。我恰好跟在后面,那么安静,她们完全没发现后面有人。
我手里只有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几支笔。我用两根手指夹着文具盒,让它像钟摆一样前后晃荡。
忽然手一滑,文具盒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里面的笔滚得到处都是。
我被吓了一跳。她们也被吓了一跳。
女孩妈妈弯腰帮我捡起文具盒,笑着问:“今天学校不是放假吗?还上学呀?”
我说:“去考试。”
她愣了一下。“高考?”
“嗯。”
母女俩一起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讶。
大概她们从来没想到,隔壁这个看起来像小学五六年级的小男孩,竟然也是高三学生。
那一刻我猛然发现:原来别人眼里的自己,和自己眼里的自己,差别竟然这么大。
4/
高考结束以后,我回到了农村。那是我这辈子干农活最认真的几个星期。
因为我想得很简单:如果考不上大学,那这就是我未来的人生。既然如此,早点学会也没什么不好。总不能一边种地,一边做离开农村的白日梦。
有一天,村长在路上碰见我,笑着问:“听说录取通知书都发了,你的还没到?”
我的脸瞬间红得像猪肝,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那几天是人生里一次难忘的体会等待的滋味。
后来我正在地里撒肥料,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我还以为是谁家的汇款单。结果那个方方正正的大信封,是给我的。
第一志愿。
录取。
周围忽然热闹起来,邻居们开始恭喜母亲,问东问西,而我却出奇地平静,继续把剩下的肥料撒完,等着下工的哨子声。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没有激动?没有欢呼?没有热泪盈眶?
或许是因为那个年纪太小,还不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挽着裤脚站在农田里。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伟规划。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我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我终于有资格躺在竹椅上,继续读那本艰涩难懂的《浮士德》。
5/
蝉声安静一点的时候,我背着后来陪伴我四年的棉被,带着几样生活用品,登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不知道为什么没买到座票,一路坐在发动机盖上。几个小时下来。屁股被烤得滚烫,下车时走路都有些别扭。
车站外锣鼓喧天。各个学校的新生接待点排成长队。
我拖着棉被找到学校集合处。却发现塞在棉被里的筷子丢了一只。
到大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餐具。
这让我有些不爽:大学还没开始,就先花钱。
我沿着学校围墙转了一大圈,走了快五六公里,终于找到一家日用品店。这才发现就在我出发的反方向。
站在货架前,我忽然改了主意:不买筷子了,买了一把调羹。
后来很多年,我始终觉得:那把调羹才是我大学生活真正的入学通知书。
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有了新的吃饭方式,也有了新的生活方式。
更重要的是:从那天开始,父亲再也没有打骂过我。
6/
后来我经历过成功,也经历过失败。有过幸福,也有过痛苦。背负过家庭的责任,也曾为了心中的信念拼尽全力奋斗。
但无论过去多少年,我始终记得那个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少年:
十五岁,一米五,四十五公斤,名牌工科大学生。
那一年,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爱情,不知道事业,不知道远方,更不知道后来会漂泊半个地球,而且会比出国之前更AI国!
但命运就是这样:
它不会提前告诉你答案,它只是轻轻推开一扇门。
剩下的路,都要你自己去走。
所以,尘凡让我们选择两个主题之一来写,我已不可能这样选择。
人生没有逃得过去的主题,要写就必须全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