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答案会走过来
第二天，我给奔驰姐打了电话。
她没有再提头一天晚上那句没说完的“我们也”，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听见我说“原来是因为你懂我”以后，会忽然停在那里。
她直接告诉了我一家摄影公司的名字，又把地址报给我。
然后，她只说了两个词。
骨感。
气场。
我拿着电话，听得似懂非懂。
骨感大概还容易理解，无非是瘦一些，脸和身体的线条清楚一些。可气场是什么，我说不明白。一个人站在那里，为什么有的人只是穿着一件衣服，有的人却能让整张照片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觉？
是长相，是身高，是眼神，还是她站立、转身时那种看不见的东西？
奔驰姐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给了我一个摄影公司的名字、一个地址，还有两个没有说透的词。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很相信她给的答案。
因为这很奔驰姐。
她从来不会把整条路铺到我脚下。她只会告诉我前面有一道门，再给我一个大概方向。门后面是什么，怎样进去，进去以后还会遇见什么，都要我自己去看。
她大概也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张写满步骤的纸。如果她把所有答案一次说完，我照着做完，这件事也就结束了。她只给一点，我反而会带着疑问往前走，把后面的东西一块块找出来。
挂断电话以后，我重新翻出她们公司的画册，又把我们修得最好的一张照片放到旁边。
这一次，我不再看纸张、背景和颜色，只看模特。
两边的脸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奔驰姐画册里的模特，脸部轮廓很清楚。颧骨、鼻梁、下颌，都容易被灯光照出来。她们未必是生活里最讨人喜欢的那种漂亮，有些脸甚至显得偏冷，可进入照片以后，衣服的线条会跟着清楚起来。
我们自己找来拍照的人，却是另一种漂亮。
五官匀称，脸型圆润，看起来亲切，是我们平时说的那种珠圆玉润。现实里见到，可能很多人都会觉得她更好看。可两张照片摆在一起，人物的圆润先出来了，衣服反而被带得柔和了一些。
表情也不一样。
奔驰姐画册里的模特，脸上几乎没有明显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更不像在故意摆出一个让人喜欢的样子。眼神、嘴角和脸上的肌肉都收着，像把自己暂时退到衣服后面。
我们拍出来的人却带着情绪。
有人笑，有人把眼睛睁得更明亮，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想让自己看起来活泼一点。单独看并不难看，甚至很符合普通人拍照时对“好看”的理解。
可放进画册里，便显得有些用力。
她们不只是在穿衣服，还在对镜头说：我现在很高兴，我很漂亮，你应该喜欢我。
奔驰姐画册里的模特却不急着讨人喜欢。她们只是站在那里，让轮廓、姿态和衣服自己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又找来一本当时很有名的时尚杂志，好像叫《瑞丽》。
我把杂志摊在桌上，跟奔驰姐的画册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比较。
按我当时的印象，里面有不少香港、台湾一带服装公司的产品照片。看得越多，我越觉得奔驰姐画册里的模特不是偶然选出来的。
那些模特虽然不是同一个人，却像从一个相近的原型里长出来。脸部轮廓分明，身体偏瘦，表情收住，很少对着镜头热情地笑。她们未必亲切，却能承住灯光和衣服。
我渐渐明白，奔驰姐说的骨感，可能不只是体重。
它还包括脸上的结构、身体的线条，以及一个人站到镜头前以后，能不能把多余的东西退下去。
至于气场，我还是不懂。
我只能看出，有些人必须用笑容告诉别人自己很好看；有些人什么也不解释，别人却会继续看下去。
可奔驰姐公司的服装风格，跟我们又不一样。
她们的衣服偏成熟，带一点贵妇气质。那种服装需要模特有距离感，也需要一种已经坐稳了位置的感觉。模特站在那里，不必亲近别人，甚至可以有一点冷。
我们的服装却偏年轻，更多是现代年轻女性的职业装。穿它的人不是已经拥有一切的贵妇，而是刚刚走进城市、职场和新生活的年轻女人。
如果直接照搬奔驰姐画册里的模特，可能会把我们的衣服穿老。
我们需要的模特可以瘦，可以有轮廓，但不能太成熟；可以不笑，却不能冷得让人无法接近。她要有职业女性的利落，又要保留年轻人的轻快。
这些差别，我当时也只能隐约感觉到，说不出完整标准。
我们首先在本市找人试。
找过几个年轻女孩，也找过几个学生。她们年龄合适，长相也不错，穿上衣服以后，单独看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一站到镜头前，她们便会回到普通人拍照的习惯里。
微笑，收腹，把头稍微偏向一边，再摆出一个自己认为最好看的姿势。
照片确实比最早找厂里的人拍年轻了一些，也好看了一些，却仍然没有那种感觉。
衣服是衣服，人是人。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套新衣服，却没有合在一起变成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现代职业女性。
我们又换了几个人，换衣服，换姿势，再把照片拿去修。
效果可以越来越漂亮，却始终差着一点。
到了这时候，我才真正按奔驰姐给的地址，去找那家摄影公司。
我带了几套准备拍进画册的样衣，也把店里的一个模特一起带过去，让她穿上其中一套。
摄影公司的人先看衣服，又看她穿上以后整体的样子。
我告诉他，我们的款式偏年轻，带一点现代职业装的感觉，不能完全照着奔驰姐那种成熟贵妇的方向去拍。模特年纪不能太大，要有年轻感，也要穿得出职业女性的利落。
他看了一会儿，告诉我：
“你可以去杭州的模特学院看看。”
他说，那里的学生年龄比较合适，也接受过训练。站姿、动作、表情和镜头感，都跟普通人不同。里面应该能够找到气质和我们这批衣服比较接近的人。
我这才知道，模特学院不只是教人走台步。
我们在本地找过漂亮女孩，也找过学生，可她们站到镜头前以后，仍然是在拍自己。模特学院里的学生，至少已经学过怎样控制身体，怎样面对镜头，也可能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情绪收起来。
从摄影公司出来以后，跟我一起去的那个模特一路有些闷闷不乐。
她穿着公司的样衣跟我过去，对方看完衣服，也看了她，最后却让我去杭州重新找人。虽然摄影公司没有直接说她不合适，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她一路没有怎么说话。
我看了她一会儿，便开玩笑说：
“你看，长得太漂亮也是错。”
她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
“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没有你这么漂亮的模特，才最合适。”
她愣了一下，终于笑了。
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我那时候只是想哄她，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被否定。可那句话也不完全是在胡说。
我们以前找模特，先看谁更漂亮；真正开始做画册以后才发现，漂亮并不是唯一标准。一个人在生活里很好看，站进镜头以后，却未必能让那批衣服成立。
不是她不够好。
只是这一次，我们要找的不是她这种好看。
从摄影公司回到工厂时，已经一点多了。
叔叔刚好在办公室。
我把摄影公司让我去杭州模特学院找人的事情告诉他，又说起自己的顾虑。
我原本想让叔叔亲自去。
这个事情我没有把握。奔驰姐只给了我骨感和气场两个词，摄影公司又让我去模特学院看看，可究竟要找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
我对叔叔说：
“这个事情还是你去比较好。我连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叔叔看着我，还是让我去。
我说：
“可是我没有答案。”
叔叔说：
“没有答案没关系。你看看哪一个最接近你的答案，就可以了。”
我没有出声。
他又说：
“你去那里蹲点。看得多了，答案自然会从你面前走过去。”
我听懂了一半。
他不是让我先在办公室里想出一个完整的模特，再去人群里照着寻找。模特学院里有那么多人，高矮、胖瘦、脸型、年龄和气质都不一样。先去看，看得多了，也许那个我还无法说清的人，真的会从眼前经过。
可我还是觉得，让叔叔自己去更稳。
叔叔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说：
“我去蹲点不合适。”
我问：“有什么不合适？”
他说：
“你们年轻人在模特学院门口蹲着，被人说流氓，那叫个性。”
他停了一下。
“叔叔要是在那里被人说流氓，那就成犯罪行为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桌上的东西。
去杭州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仍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叔叔却让我先到人群里站着。
他说，答案会自己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