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杨婶到服务中心窗口办证。说是办证,其实是拿证,因为早几天杨婶已经来过服务中心,把所有材料都交了,字也签了。当时在窗口坐班的姑娘告诉她,过五个工作日来拿证。算日子还差一天,但闲着也是闲着,杨婶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地溜达过来,想碰碰运气。
窗口那边还是那个姑娘,态度挺不错,听杨婶报上名字,边想边说:
“好像已经出证了,你等一下,我找找看。”
姑娘转过身去,在一大堆红本子里翻找,杨婶耐心等着。这时,窗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看举止气派像是个负责人。他远远就盯着杨婶看了两眼,脸上堆起笑来,快步走到窗口前,很客气地问:
“大妈,来拿证啊?”
杨婶点点头,“是啊,不知道有没有办回来。”
那人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搭在台面上,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看您腿脚不方便,是最近受了伤吗?这路远不远的?一个人过来的?”
杨婶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
“老毛病了,人家叫我杨瘸子都叫了好几十年,瘸了大半辈子了。不远不远,就住前面老小区。”
“哦……老小区,几楼啊?” 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移开,像是随口一问,“那爬楼梯可够呛。我家爱人前几天还念叨呢,说她们单位老宿舍没电梯,五楼的一个老太太,半个月下不了一回楼。我看您这身子骨还行,但毕竟腿脚不便,可得当心着点。”
杨婶连连点头,“是是是,习惯了,慢慢爬也还行。”
“那您稍等,我也帮着找找。”
说完,那人转身加入了翻找工作。只一会儿,那人跟姑娘一起凑到窗口来,男的开口说:
“大妈,不好意思,您的证还没办好,今天还拿不到。”
杨婶也不失望,“没关系,我改天再过来,不急。”
杨婶刚想走,那人又伸出手来,虚虚拦了一下:“大妈,您腿脚不便就不用来了,等出了证我们给您送去。您住哪个单元几号?我记一下,到时候直接给您送家去。”
他说着已经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眼睛笑盈盈地望着杨婶。
杨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拿便成,不麻烦你们了。”
对方仍然坚持,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不麻烦,哪有什么麻烦的。您这腿脚,来一趟多不容易。再说了,我们单位搞服务月活动,对您这样的老同志,本来就该上门服务的。您就给我个地址吧,省得您再跑。”
杨婶拗不过,只好报了楼栋单元。
那人低头输进手机里,指头点得又轻又慢,输完了还抬眼重复了一遍:“三栋三单元三楼是吧?记下了,您放心,办好了我亲自给您送去。”
杨婶道了谢,回家路上一直在感慨:公家的作风真是不一样了,现在是一心一意为老百姓服务啊。其实,杨婶离开中心窗口后,中年男子和姑娘还有一段对话,杨婶没听到。
“科长,她那证不是已经办好了吗?我都找到了。喏,在这儿呢。”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
“那为什么不让她领走,咱们还得跑一趟?”
“这都想不明白,说明你还太嫩。单位开展为民服务月活动,昨天刚开过会,要求对老弱病残行动不便的一律上门服务。这老太婆是个瘸子,平时想碰还碰不上呢,要不是我盯着,就被你放过去了。”
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科长又叮嘱她说:“明天我把证给她送去,你别忘了做好上门服务的台账,回头上面要检查的。”
姑娘应声记下,转身去整理台账表格。科长站在原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口外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刚才那女人坐过的地方。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浮起杨婶的模样:头发虽花白了些,却梳得齐齐整整;脸上有皱纹,但眉眼底子还在,年轻时想必是出挑的;腰身佝偻着,可那副骨架撑在那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反倒添了些说不清的韵致。他听窗口姑娘提过一嘴,这杨婶男人走得早,独居快十年了,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往。科长轻轻咂了咂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送证上门……
地址他早就瞄过了,老居民楼,没电梯,三楼。到时候就他一个人去,姑娘犯不着跟。他想着想着,喉结动了动,随即又板起面孔,冲姑娘的背影补了一句:
“台账写详细点,上门时间、服务内容、群众满意度,一样别漏。”
话是对姑娘说的,眼神却飘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