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工厂第一次照镜子
这件事的起因，是奔驰姐给了我一本她们公司自己做的时尚画册。
奔驰姐的公司那时候已经很有名，在全国都有一定知名度。那本画册做得很精美，纸张、排版、模特、摄影、服装搭配，甚至每一页留下来的空白，都跟我们平时拿给客户看的产品资料完全不同。
我翻开以后，一下看呆了。
以前我一直觉得，衣服做得好不好，主要看款式、面料和做工。那本画册却让我第一次看见，同样一件衣服，放在仓库里是一件货，挂在样衣间里是一件样衣，穿到模特身上，配上灯光、姿势、背景和版面以后，却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连做这件衣服的公司，也会跟着照片一起变。
画册里没有写公司有多少工人、多少机器，一天能够生产多少件衣服，可只要把它放在桌上，别人翻几页，就会觉得这家公司有规模、有审美，也有实力。
后来想想，奔驰姐把那本画册拿给我看，应该也有一点显摆的意思。
那时候很少有服装公司舍得做这种东西。找模特、摄影、化妆、场地、后期、排版，再加上纸张和印刷，每一样都要花钱。能拿出这样一本画册，本身就是在告诉别人：我们已经不只是一个做衣服的工厂了。
她大概也知道我看得懂。
别人看到的可能只是模特漂亮、照片好看，我看到的却是那本画册把一家公司的形象，无形中抬高了好几个档次。
我把画册带回办公室时，叔叔正好也在。
我把画册递给他说：
“这是别人公司自己做的。”
叔叔开始只是随手翻，翻了几页，眼睛便亮了。
他看到的东西，跟我又不完全一样。
我看到的是设计、包装和公司的形象；叔叔看到的，却是自己这些年做过的那些款式，也可以这样被留下来。
叔叔这个人有点爱现。
以前他自己设计过不少款式。那些衣服我未必看得上，他却一直觉得是自己的成绩。有些卖得好，有些卖得一般，只要是他亲手画过、改过，或者参与过的，他心里都记得。
可衣服做完卖掉以后，也就过去了。几年以后，连样衣都未必还找得到。
如果做成一本画册，就不同了。
衣服穿在模特身上，被拍成照片，再一页一页印出来，放在办公室里，客户来了可以看，亲戚朋友来了也可以看。那不只是宣传，也像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情，装订成了一本成绩册。
那本画册触动的也不只是叔叔。
设计师拿到以后，也翻了很久。平时她们画出来的款式，最后只是变成样衣、订单和销售数字。卖得好，大家说这是一个爆款；卖得不好，很快又被后面的款式盖过去。可一旦穿到模特身上，拍成照片，印进画册，那件衣服就像有了另一个身份。
它不再只是工厂做过的一件货，也成了设计师可以拿给别人看的作品。
婶婶也觉得应该做。一本印得漂亮的画册摆在桌上，跟一摞订单、几张普通照片完全不同。别人可能不知道工厂一天能生产多少衣服，却能从那本画册里看见，这家公司已经有了自己的样子。
厂长当然更兴奋。
他原本就喜欢讲公司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平时说到高兴处，手就在空中来回比画，像在擦一块很大的玻璃。现在如果真做出一本画册，他连那块玻璃都不用擦了，直接把杂志往客户面前一放，就可以说：
“这是我们公司自己做的。”
我看见的是公司形象，设计师看见的是自己的作品，叔叔看见的是这些年的成绩，婶婶和厂长看见的，则是一件可以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
衣服做出来，是公司的货。
画册印出来，却可以成为每个人的面子。
那时候公司刚刚解决资金问题，手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紧。大家的欲望刚被那本画册勾起来，叔叔便直接拍板：
“我们也做一本。这个事情你来策划。”
我听完就傻了。
我只是觉得奔驰姐的画册做得好，把它拿回来给大家看看。没想到看着看着，最后竟然变成了我的任务。
我说：
“这个事情跟我会的东西完全不搭边。”
你让我出去跑事、找人、跟别人打交道，我硬着头皮还能凑合。可现在要做的是时尚画册，要选衣服、找模特、拍照片、做造型，还要考虑版面和整体感觉。
这些在我眼里，全是文艺人的事情。
我连别人为什么往那里一站，就能显得比普通人高级都没有弄明白，现在却要负责把整个公司的衣服拍出高级感。
叔叔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难。
在他看来，事情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就应该由我去办。公司现在有钱，衣服厂里有，设计师也有，剩下的不就是买设备、找人拍照，再印出来吗？
他把一本画册拆成了几件可以花钱解决的事。
我还在准备去找奔驰姐，问问她们那本画册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叔叔已经先动手了。
照相机、灯光和一些摄影设备，一件件被买回公司。在叔叔看来，奔驰姐的照片能拍得那么好，首先是因为她们有好设备。现在设备有了，衣服也是现成的，只要找几个人穿上样衣，按下快门，照片自然就能出来。
他找了厂里几个人，让她们换上公司的样衣，自己拿着新买的相机拍了很多组照片。
拍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
叔叔拿着相机，指挥人站到这里，转到那里，手再抬高一点。旁边的人围着看，拍完一组，便一起凑到相机旁边，看看衣服有没有拍全，颜色清不清楚。
照片确实拍出来了。
人看得见，衣服看得见，连纽扣、口袋和衣服上的线都拍得很清楚。
可它跟奔驰姐给我的那本画册，完全不是一回事。
奔驰姐画册里的衣服，穿在模特身上，会让人觉得那是一种时尚、一种身份，甚至是一种生活。叔叔拍出来的照片，却更像是在证明这件衣服确实存在。
人直直地站在那里，衣服端端正正地穿在身上，正面拍一张，侧面拍一张，有时后面再拍一张。每个细节都很清楚，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些照片拿给车间，可以说明衣服该怎么做；放在仓库里，也可以用来核对款式。
可要印进时尚画册，怎么看都像一本放大了的样衣登记册。
叔叔拍了很多组以后，也看出了不对。
可他很快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说：
“拍照没问题，照片也没问题。缺的是后面的二次编辑。”
在他看来，相机已经够好，灯也有了，人穿着衣服站在那里，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差距，只能是在电脑里。
于是他又去买做图片的软件。
具体是5.0还是6.0，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正版软件很贵，他花了一万多块钱买回来，装到公司电脑上。买完以后，他又请了一个懂电脑、会处理图片的人过来，专门替那些照片做后期。
调颜色，改明暗，清理背景，修人物和衣服的边缘，再做一些渲染。
照片修改以后，效果的确变化很大。
原来有些灰暗的颜色被调亮了，偏掉的色彩可以拉回来，背景里多余的东西也能去掉。衣服的轮廓、人的皮肤和布料的质感，都比原始照片精致了很多。
我一度也觉得，叔叔可能真的找到了正确的路径。
原始照片和修过的照片摆在一起，完全像是两张不同的照片。有些原来怎么看都很普通的图片，经过电脑处理以后，已经有了一点像样的感觉。
我每天站在那个电脑操作员旁边，看他怎么处理照片。
那时候我对修图的理解很简单，就是把一张照片放大几十倍，有时甚至接近一百倍，然后盯着里面一个个细小的色块慢慢修改。
照片放大以后，原来看不见的问题全冒了出来。衣服边缘不整齐，皮肤颜色不自然，背景和人物交接的地方有杂色，布料上的明暗也不对。
操作员就对着屏幕一点一点处理。有时候为了修一处轮廓，鼠标要来回移动很久。
我在旁边看得很认真，不停地问这个功能是做什么，那个地方为什么要这样改。叔叔花了一万多块钱买的软件，本来是为了救那批照片，反倒先让我学到了一大堆修图的知识。
修图确实有用。
按我当时的判断，那些照片经过处理以后，大概已经能接近奔驰姐画册的百分之七十。
这已经让我们很兴奋。
照片拍得不好，可以修；光线不对，可以调；背景不好，可以换；衣服和人物不够精致，也可以把照片放大以后，一点点重新做。
可另一个问题很快出现了。
太慢。
一张照片放大几十倍，再靠人一点点修改颜色、边缘和背景，那个电脑操作员忙上一整天，有时连一张照片都做不完。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张广告照片。
公司有那么多款衣服，每款衣服也不可能只拍一张。不同角度、不同姿势，再加上一些细节，最后需要处理的可能是几十张，甚至上百张照片。
照这个速度修下去，画册还没有做完，季节可能已经过去了。
叔叔找到的方法，在一张照片上确实有效。
可一旦放到整本画册里，它便成了一条走不通的路。
我们第一次发现，做画册不只是能不能把一张照片修好，还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几十张照片都做到差不多的程度。
奔驰姐画册里的那种质感，不可能全靠后期一寸一寸修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