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3日早上9点,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29号华人行的汇丰银行分行刚开门5分钟,一对内地男女就走了进去。他们掏出一叠文件,要求把500亿港元转进其中一人名下的户口。职员把两人请进会面室核验,发现13页文件里有6页涉嫌伪造,随即报警。这是南方都市报和香港星岛头条都报道过的现场。
被抓的是65岁的张翁和50岁的孙妇,两人是朋友关系。香港警方以涉嫌行使虚假文书把两人拘捕,案件交由中区警区重案组跟进。
网上几乎是一边倒的嘲笑:两个内地人,张口就要转500亿,连假文件都做不像,纯属犯傻。但如果你把视线从这一单挪开,看一眼过去一年多香港银行里发生过的同类事件,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场孤立的闹剧,而是一台一直在运转的骗局机器,刚好又收割了两个人。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你家里那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可能正排在这台机器的下一个工位上。
一桩荒诞案,背后是一串连环案
先把香港银行里的这类案子按时间摆到一条线上,画面立刻变了。
据新浪财经报道,2024年10月23日,一名印尼籍男子和一名女翻译,拿着一张面值1000万美元的伪造本票,到中环汇丰银行总行申请开户,被职员识破报警,两人因涉嫌行使虚假文书被捕。
2025年2月11日下午,一对菲律宾籍男女走进同样位于华人行的汇丰银行,出示价值100亿美元的银行资信证明、银行保函和财力证明信,要求协助开户并赎回这100亿美元当作启动资金。新浪财经的报道写明,连同同时进入银行的另外三人,共五人因涉嫌行使虚假文书被捕,其中包括一名29岁的内地女子。
2026年1月27日,香港西环一家银行的职员报警,称收到怀疑是伪造的支票,对方要求提款100亿美元,折合约780亿港币。据南方都市报报道,香港警方回应称,涉案四人均涉嫌行使虚假文书被拘,里面有一名66岁的内地男子和一名77岁的本地男子。
然后才是6月23日的500亿港元。而事情还没完。香港星岛头条报道,仅仅一天后的6月24日上午9点56分,又有两名内地男子,54岁和70岁,到旺角弥敦道673号的汇丰银行企图开户,同样因涉嫌行使虚假文书被捕。
两天之内,两宗案件,四个内地人,都是同一家银行。把更早的几单算上,一条规律浮出水面:涉案金额在快速膨胀,从千万美元,到百亿美元,再到500亿港元;而被推到柜台前的人,越来越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张文件的名字,暴露了骗局的身份
最关键的线索,藏在6月24日旺角那一单里。星岛头条披露,那两名内地男子使用的,是一张写着“皇家总部香港财政司大额资金使用证”的文件,想用它开设一个理财户口。
以下为分析推理,供读者参考。
“皇家总部”“财政司大额资金使用证”这种名号,普通人看一眼会觉得不知所云,但它对应的是一类被公安部反复点名的骗局,民族资产解冻类诈骗。
这类骗局的套路,公安部讲得很清楚。骗子谎称境外或某个神秘机构有一笔民族资产、海外遗产、国家专项资金需要解冻,编造出诸如圆梦行动、盛世中华、皇家某某这样的虚假项目,伪造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再物色一批代理人,告诉他们只要交一笔启动费、跑一趟手续,就能分到几十万、几百万乃至几十亿的回报。
公安部已经把话说死:我国没有任何民族资产解冻类的项目,凡是打着这类旗号敛财的,都是诈骗。据公开报道,仅2019年公安部部署的专项行动期间,全国就打掉284个此类诈骗团伙,控制犯罪嫌疑人3589人,并先后公布了上百个虚假项目和组织名单。
把这套路子和香港银行里的画面对一对,几乎严丝合缝。荒诞到不可能存在的巨款,是骗局给受害人灌输的“你名下有一笔天文数字的冻结资产”的幻觉;那叠伪造的银行保函、资信证明、按揭文件、月结单,是骗子配发给代理人去“解冻”的道具;而被反复推到柜台前的老人,正是这套骗局里最典型的代理人画像。
换句话说,被铐走的张翁、孙妇们,未必是这场骗局的设计者。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自己先被骗进去,相信了天上掉下一笔巨款,再被指使着拿伪造文件去银行“激活”,最后在镜头前替真正的操盘手背了锅。被抓的是棋子,握棋的人没出现。
为什么越离谱的数字,越可能是骗局
很多人想不通:500亿、100亿美元,这种一眼假的数字,骗子图什么?
恰恰相反,荒诞的数字不是骗局的破绽,而是它的特征。
民族资产解冻类骗局的核心,从来不是骗银行,而是骗代理人和会员。骗子需要一个大到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数字,来支撑“交点小钱就能分到巨额回报”的诱惑。数字越大,画的饼越香,越能让那些渴望一夜暴富、又对金融规则不熟悉的人交钱、跑腿、拉人头。至于这笔钱在真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转出来,骗子并不在乎,因为他们要的是前端会员交的启动费,不是后端那个永远到不了账的天文数字。
所以判断一件事是不是这类骗局,有一个朴素但好用的尺子:一个普通家庭,名下凭空多出几十亿、上百亿的“待解冻资产”,还需要本人拿着可疑文件亲自跑银行去“激活”,这本身就违背最基本的常识。真有这种规模的合法资金,走的是律师、信托、跨境合规通道,不会让一位退休老人揣着一叠打印件去柜台排队。越是离谱的金额配上越是寒酸的操作,越说明背后是骗局。
在正规银行,这种文件为什么必然当场翻车
还有一层值得说清楚:这些假文件,为什么几乎无一例外都在香港的银行柜台前当场失败?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银行对开户和大额交易设有严格的客户尽职调查流程。一笔大额资金的来路、客户的身份背景、交易目的,都要逐项核查;银行保函、本票、资信证明这类金融文书,可以通过同业结算系统和国际报文网络做联网验证,水印、暗记等物理特征也有专门的核验环节。一张凭空打印、查无此源的“500亿使用证”,在这套体系面前几乎是透明的。这也是为什么从印尼男子的假本票,到菲律宾团伙的百亿保函,再到这次的500亿,全都止步于会面室。
更要紧的是法律这一关。根据香港《刑事罪行条例》,行使虚假文书是明确的刑事罪行。香港的相关法例对这类行为的认定,并不以是否骗到钱为前提,只要当事人明知文件虚假仍拿去使用,主观故意加客观行为齐备,就已经构成犯罪。这意味着,哪怕一分钱都没转走,户口都没开成,被推到柜台前的人一样要承担刑责。骗局的设计者躲在后面,风险却结结实实落在了这些老人身上。
香港诈骗的整体压力也并不小。新浪财经援引香港警方金融情报及调查科的数据,2024年香港共记录44480起诈骗案件,损失金额高达91.5亿港元。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银行的反诈神经绷得很紧,一份可疑文件触发的,往往是5分钟报警、警方迅速到场的连锁反应。
写在最后
这件事真正的看点,不在两个内地人有多“敢想”,而在于一台收割老年人的骗局机器,又一次把受害者变成了嫌疑人,并且短短两天内连续作案。
对普通家庭来说,能从这串案件里带走的,是识别这类骗局的几个硬指纹:凭空出现的天文数字资产、被反复推上前台的老年代理人、印着“皇家”“国家专项”“大额资金使用证”字样的伪造文书。这三样凑齐,几乎可以直接判定为诈骗。公安部的结论很干脆,民族资产解冻类项目根本不存在。
如果家里的长辈变得神神秘秘,提到某笔即将解冻的巨款、某个需要交钱才能加入的“项目”、某次需要本人去银行办手续的“激活”,别急着笑他糊涂,那很可能是这台机器已经找上了门。多问一句,多陪一程,比事后去香港的警署里接人,要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