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圣灵之家
前些日子去柏林十字山区(Kreuzberg)骑行,看了十字山和十字勋章塔。转下来就到了一条安静的小街道——Methfesselstraße,就在旧啤酒厂 Alte Schultheiss-Brauerei 不远处,这个啤酒厂一百年前是德国最大的啤酒厂,我特意下车,推着车缓慢步行,边走边看。

过了啤酒厂,看见街上有一块不和谐带围墙的空缺,这就有点奇怪了。
左边,是一栋保存至今的巴洛克晚期住宅;右边,是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新现实主义风格住宅。两栋建筑之间只有一段破旧的围墙,显得如此突兀。墙里大树静静生长,墙上画满了柏林街头常见的涂鸦,墙上有一块白色的纪念瓷牌。



如果不是这块白色瓷质纪念牌的说明,几乎没有人会想到——现代计算机时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纪念牌上写着:1936年至1944年,康拉德·楚泽(Konrad Zuse)在这里居住,并设计、制造了Z1至Z4程序控制计算机。1941年,Z3作为世界第一台投入运行的功能完备计算机,在这里诞生。


这里原本并不是空地。
当年的Methfesselstraße 7-10号矗立着一栋普通民居。楚泽一家住在这里生活,他的工作室也在这里。从1936年开始,他就在此,用钢板、电话继电器、废旧零件和自己加工的机械结构,一点一点搭建起属于自己的计算机。
第一台机械计算机Z1,改进后的Z2,以及改变世界的Z3,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康拉德·楚泽并不是学计算机的,因为那个时代根本还没有计算机专业。
他1910年出生于柏林,毕业于柏林科技学院(Technische Hochschule Berlin,今柏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进入工程设计部门工作,每天面对的是没完没了的受力计算、查表、记录和复核。
正是这种枯燥而重复的工作,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既然计算和记录如此机械,为什么不能交给机器去完成?
1935年,他辞去了稳定的工作,在父母家的客厅里开始研制自己的计算机。没有国家实验室,没有科研团队,没有巨额经费,有的只是一个年轻工程师近乎执拗的信念。
一年后,他就在这里——Methfesselstraße 7-10号成功制造Z1,之后就是Z2和Z3。
1941年5月12日,楚泽向工程界展示了Z3。它采用二进制运算、程序控制、浮点运算,并利用穿孔胶片输入程序,被许多计算机史学家公认为世界第一台真正投入运行的可编程数字计算机。今天计算机最基本的许多思想,都已经能够在Z3身上找到雏形。
更令人惊叹的是,楚泽不仅造出了计算机,还在1940年代设计出了世界第一批高级程序设计语言之一——Plankalkül(规划演算)。由于战争,它沉寂了几十年,直到后来,人们才发现,这套思想竟然比后来著名的Fortran还早了十多年。
1942年,,他的成果引起了德国航空研究院和航空部的注意,便开始资助他的研究,希望利用计算机解决飞机和火箭设计中空气动力学复杂的计算。
然而,战争却毁掉了这一切。1943年底至1944年的盟军空袭中,柏林的Methfesselstraße
7-10号化为一片废墟,楚泽的工作室连同世界第一台投入运行的Z3一起被炸毁,只留下少量照片和图纸。
幸运的是,楚泽本人和他的团队已经提前转移,随着柏林已无法继续开展科研,楚泽带着团队一路南迁,最终来到德国南部的阿尔高地区(Allgäu)。在那里,在军方资金支持下,他继续完成了Z4的研制。
多提一句:另一边,许多曾经的同事,如韦恩赫·冯·布劳恩的火箭研究团队核心成员,一部分被美军抢走,另一部分被苏军抢走。直接造成了日后的苏美太空竞赛势均力敌的局面,这就是题外话了。
如果说Z3证明了计算机可以真正工作,那么Z4可以真正投入科研和工程实际应用。战争结束后,这台机器幸运地保存了下来。1950年,它被运往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成为世界上第一台投入商业和科研服务的数字计算机,比英国和美国许多同类机器都更早进入实际应用阶段,有机会的话您可以前去参观。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人们仍然能够看到完整的Z4,而Z1、Z2和改变历史的Z3,却只能依靠复制品去追忆它们曾经的模样。
因为实物消失,加上战后德国百废待兴,还有德国纳粹军方资助的背景。楚泽的名字长期被历史所忽略。人们更多记住的是ENIAC、图灵和冯·诺依曼,而这位德国工程师,却渐渐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
不过,真正的先驱终究不会被永远遗忘。
1995年,在汉诺威计算机展(CeBIT)上,一位改变世界计算机格局的企业家专程拜访了这位八十五岁的老人,他就是比尔·盖茨。

两人相谈甚欢。楚泽不仅是一位工程师,还是一位颇有造诣的业余画家。兴致所至,他当场为盖茨画了一幅肖像。这幅画后来一直挂在盖茨的办公室里。对于一位开启个人电脑时代操作系统的人来说,挂起这一幅画,是一位后来者向开创者表达的敬意。

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大树,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这里曾摆放着数千个继电器组成的庞然大物。没有芯片,没有显示器,没有互联网,甚至连"Computer"这个词都还没有普及,却已经悄然开启了数字文明的大门。
如今,计算机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纪念牌、一堵残墙、一片空地和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而真正伟大的发明,也许不一定诞生于宏伟的实验室,它也可能诞生于柏林一间普通民居的客厅里,诞生于一个厌倦了重复劳动、决心让机器代替人计算的年轻工程师手中。
如果说今天的互联网、智能手机和人工智能共同构成了数字文明,那么眼前这片不起眼的空地,无疑就是数字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我对着白色纪念牌鞠了一躬。向这位被历史尘埃掩盖的"计算机老祖"——康拉德·楚泽致敬。
请受小子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