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美伊围绕60天谈判达成协议后，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油价出现回落，但中东局势并未真正平静下来。这份协议究竟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停火安排，还是随时可能被搅乱而战火重燃？在6月25日世界和平论坛媒体吹风会上，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名誉院长阎学通教授以“全球安全格局及国际秩序走向”为题作专题讲座，分析近期美伊局势、中东安全格局变化、全球安全秩序走向以及中国所面临的外部环境等热点问题，《凤凰大参考》现予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核心提要
1. 此次美伊达成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停战协议，而是一份“同意谈判的协议”。协议真正的核心不是结束战争，而是为未来60天美伊谈判创造条件，停止军事行动只是保障谈判持续推进的前提。因此协议执行的关键并非停火本身，而是能否维持谈判环境。影响这一问题的最大障碍，不是其他任何国家，正是以色列。
2. 这场战争正在重塑中东国家的安全观。 战争不仅加深了美国与以色列之间的战略分歧，也削弱了地区国家对美国安全承诺与保护能力的信任。越来越多中东国家开始探索更加自主多元的安全路径，一方面加强地区军事合作，另一方面借鉴阿曼等国依靠外交平衡维护安全的经验，中东安全体系正由单一依赖美国向区域自主合作转变。
3. 从全球看，这场战争的影响将超过一次地区冲突，其综合影响超过俄乌战争。战争不仅加剧全球范围的军备竞赛、削弱核不扩散体系，也使国际航道安全面临新的挑战。通过这场战争，我们还能够得到一个重要启示：战争虽然是实现政治目标的一种手段，但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实现政治目标。
4.对中国而言，虽然短期经济受到影响，但更多国家开始重新评估中美战略信誉，对美国安全保障能力的信心下降，对中国和平发展道路的认可有所上升，国际战略平衡出现新的调整方向。不仅仅是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而是在安全问题上同样寻求和中国合作。
▎6月25日上午，第十四届世界和平论坛媒体吹风会，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名誉院长阎学通教授以“全球安全格局及国际秩序走向”为题作专题讲座
阎学通教授指出，当前国际社会最为关注的焦点，仍然是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冲突及其后续走向。尽管双方已围绕60天谈判达成协议，地区局势暂时出现降温迹象，但协议能否真正落地、停火能否持续、中东安全格局将如何演变，依然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其影响也早已超出地区范围，牵动着全球战略格局的调整。在此背景下，他围绕这一热点问题重点分析了三个方面：第一，美伊双方达成的协议究竟能否得到有效执行；第二，这场冲突将如何影响中东地区乃至全球安全格局与国际秩序；第三，在新的国际形势下，这场战争又将对中国带来哪些影响，以及中国面临怎样的机遇与挑战。
01
这不是传统的停战协议，而是“同意谈判的协议”
阎教授首先提出，关于协议本身，他认为需要明确一点：目前达成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停战协议，而是一项谈判协议。协议最核心的内容，是伊朗同意在未来60天内与美国展开谈判。此前伊朗拒绝谈判，而现在同意了，那么暂时要做到相关各方停止军事行动，是保障谈判能够进行的前提条件。如果不停火，谈判进行不下去。
因此，将这份协议简单理解为停火协议并不准确，其本质是为谈判创造条件。协议第一条要求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各条战线的军事行动，换言之，不仅针对伊朗本土的军事打击需要停止，对也门、加沙以及黎巴嫩真主党相关目标的军事行动也应停止。
▎2026年6月20日，从纳巴提耶拍摄的画面显示，以色列空袭后，黎巴嫩南部升起滚滚浓烟。图源：路透社
由此产生了一个关键问题：究竟是美国不能打，还是以色列不能打？实际上，协议约束的重要对象是以色列，强调以色列不能对胡塞武装，对加沙，对黎巴嫩南部地区的军事力量进行打击。然而，以色列方面，总理内塔尼亚胡、国防部长卡茨和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刚刚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将继续在黎巴嫩南部展开军事行动。因此，未来60天的谈判能否顺利进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以色列是推动谈判还是破坏谈判。从这个意义来讲，我认为目前的协议能否执行60天，不在于美国与伊朗，而是取决于以色列，如果以色列决心阻碍谈判，其完全可以通过持续军事行动使谈判难以维系。
▎2025年7月23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左三）和国防部长卡茨（左四）等内阁成员出席议会全体会议。图源：路透社
谁能够阻止以色列？现实来看，只有美国具备这种能力。因此，美国是否愿意下决心阻止以色列继续战争，成为决定协议能否落实的重要因素。
目前我们看到，特朗普对以色列的做法很不满，万斯也谴责了内塔尼亚胡的内阁成员，并且公开批评相关行为可能破坏谈判进程。但截至目前，美国尚未采取实质性措施阻止以色列继续军事行动。众所周知，以色列的战争能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美国的军事援助和武器供应。然而，美国至今没有宣布停止对以色列的军事支持。换言之，美国一方面呼吁停止战争，另一方面仍在持续向以色列提供武器。
因此，美国究竟有多大意愿推动全面停火，仍然存在疑问。如果美国立即停止对以色列所有的援助，一颗子弹都不会允许被运往以色列，以色列想进行一场战争就十分困难。只要美国武器继续源源不断进入以色列，以色列就具备继续战争的能力，双方达成的协议就可能无法得到执行。
▎以色列士兵站在加沙边境附近的军车旁。图源：路透社
除了停火问题，外界还高度关注“美国将推动约3000亿美元的伊朗战后重建计划”这一说法。然而，一个大问题是：这3000亿资金由谁承担。美国希望由海湾国家承担主要费用，而海湾国家则未必愿意为这场并非由自己发动的战争承担重建成本。因此，美国是否有能力推动相关国家出资参与伊朗重建，仍然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阎教授表示，目前实质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谈判能否持续60天，二是60天之后谈判能否获得成效。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两个问题都未能获得基本的保障。
当然，协议达成后也带来一些积极影响。例如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国际油价出现回落，这对于世界经济而言都是利好消息。但这些利好并不意味着局势能够实现长期持续稳定。就在17日协议签署后不久，19日以色列就对黎巴嫩南部实施了军事打击。因此，相比谈判最终结果如何，当前更重要的问题是谈判本身能否持续下去。而影响这一问题的最大障碍，不是其他任何国家，正是以色列。
02
美国安全光环褪色，中东国家重塑安全观
关于这场战争对中东地区格局的影响，阎教授提出了几个目前值得关注的新变化。
第一，与伊朗关系密切的各方力量表现出更强的团结性。无论是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还是加沙相关力量，虽然在战争中遭受严重损失，但政治上的凝聚力反而有所增强。换言之，遭受打击的一方没有分裂，反而更加团结。
▎被招募入伍的胡塞武装人员。图源：纽约时报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发动战争的一方内部矛盾开始增加。美国与以色列之间的分歧日益明显。万斯公开谴责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府，特朗普本人也表示非常不满意。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坚定支持美国的地区国家，也开始重新评估自身战略选择。
例如，阿联酋认为美国不可靠，公开与以色列形成了军事同盟，两国军事合作公开化之后，又将影响其与其他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关系。巴林、科威特和约旦等国虽然现在支持美国，但同时也开始怀疑美国安全承诺的可靠性。
当前中东国家对美国的质疑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怀疑美国保护其军事盟友的决心，明显可以看出特朗普现在虽然让盟友出钱，但是可能实际上保护不了他们；第二是即使特朗普政府决心保护盟友，美国是否仍然具备维护中东盟友安全的实际能力。
▎遭受袭击的美国中东军事基地。图源：纽约时报
过去很少有人质疑美国军队保护盟友的能力。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如果美国连自身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都无法得到充分保护，那么其保护盟友的能力自然会受到怀疑。
这种变化正在推动地区力量结构调整。越来越多国家认为，单纯依赖美国已经不足以保障自身安全，需要增强自主安全能力。
在这一背景下，出现了第三股力量：以沙特、土耳其、埃及和巴基斯坦为代表的逊尼派大国开始加强军事合作。沙特开始邀请巴基斯坦、埃及到沙特驻军，形成了一个新的地区军事合作网络，这张网络通过区域国家之间的合作为中东提供安全保障，而不再完全依赖美国。
▎图源：TRT World
与此同时，还出现了值得关注的第四股力量，即阿曼、卡塔尔、叙利亚、巴勒斯坦、黎巴嫩这5个在这场战争中越来越中立的国家。在海湾国家里，阿曼军事力量非常弱，却没有遭受战火。外交上曾经有一个概念——弱国无外交，阿曼肯定是弱国，那么阿曼有外交吗？实际上阿曼外交非常成功，这场战争期间，海湾国家中没有一个国家的外交比阿曼成功，阿曼靠的是什么？阿曼非常聪明地不允许美国使用在其国内的军事基地起飞军机轰炸伊朗，因此在这场战争中阿曼没有遭受任何军事打击的创伤。
阿曼的经验值得思考，一个国家维护自身安全、避免战火，只能靠军事力量吗？还是更多的要靠自己的外交能力？很多中小国家他们之所以能处于一个和平状态，没有卷入战争风险，不是靠他们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靠的是他们有聪明的外交策略。
▎伊朗外交部长阿巴斯·阿拉格齐与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本·哈马德·布赛义迪会晤。图源：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官方通讯社（IRNA）
这次阿曼的做法使得很多中东国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比如卡塔尔，卡塔尔是最早遭受战火打击的国家，美国关闭了其雷达系统，方便以色列对卡塔尔进行轰炸。卡塔尔这次在瑞士谈判过程中虽然站在中立的角度，但握手、拥抱等肢体行为表明，其基本立场是倾向伊朗，而不是亲美，即便卡塔尔是美国的盟友。叙利亚、巴勒斯坦、黎巴嫩等国也日益感觉到，要维护自己安全，需要向阿曼学习。
这场战争对中东地区的影响非常巨大，对中东地区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不仅是石油出口、价格问题，还影响了战略关系变化，形成了埃及、沙特、土耳其、巴勒斯坦四国的军事合作，影响了力量对比与大国关系。另外，阎教授强调，更深层次的是影响了中东国家的安全观，什么才是维护国家安全最有效的方法？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03
一场局部战争，引爆全球三重安全危机
从全球层面看，这场战争的影响同样十分深远。
阎教授认为，其综合影响甚至超过俄乌冲突。俄乌冲突虽然也有全球性影响，造成了产业链中断，当时石油、天然气、谷物、化肥等关键大宗商品均受到严重冲击，但基本仅限于欧洲。而此次中东冲突造成的影响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影响欧洲，同时也影响东亚、南亚以及全球主要经济体。
欧洲、日本、韩国、印度、中国等经济体都高度依赖中东能源。因此，这场战争对全球经济增长、国际竞争格局以及各国安全观念的影响更加广泛。
总之，这场战争至少会带来三个重要后果。
第一，这场战争发生必然加剧全球范围的军备竞赛。
随着无人化作战技术快速发展，拥有军事优势的一方发动预防性打击（Preventive Attack）的成本不断下降。军事装备无人化程度越高，意味着拥有军事优势的一方战争伤亡显著减少，他会更倾向于采取预防性的事先打击，比如这次冲突中的美国。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各国都会担心遭受先发制人的打击，从而增加国防投入。
▎在美国中央司令部作战区域的一处基地，低成本FLM 136（又称Lucas）无人机待命就绪。图片来源：美国中央司令部
第二，伊朗的核问题。
围绕伊朗核问题的争论已经表明，许多国家会认为，如果伊朗拥有核武器，美国未必敢发动军事打击。正是因为确保其没有核武器，所以可以进行军事打击。同时，以色列之所以敢于采取强硬军事行动，也与其拥有核威慑能力密切相关。以色列以为其作为有核国家打击无核武器国家是安全的，如果最后实在无法达成目标也可以动用核武器进行报复。如果国际社会继续在核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允许部分国家拥有核武器，而严格限制另一些国家发展核能力，那么核不扩散体系将面临更大压力。
▎美国空袭后，伊朗纳坦兹浓缩厂房的坑洞被泥土覆盖。图片来源：路透社
第三，国际航道安全问题将变得更加突出。
本轮冲突中，霍尔木兹海峡多次面临封锁风险。自从二战结束以来，国际社会虽然存在封锁港口等做法，但极少将国际航道本身作为战争工具。如今，无论是伊朗还是美国，都曾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战略施压手段。这意味着一个新的问题正在出现：如果封锁国际航道逐渐成为战争手段，全世界都要考虑怎么才能够保证海上航行自由。最重要的是这次无论是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还是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都没有采取任何制裁，不仅没有措施，而且没有呼吁，这使得未来全球航运自由面临新的挑战。
▎正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图片来源：路透社
总体来看，即使未来60天谈判能够顺利进行，全球安全形势仍有可能继续恶化。从未来五年的趋势看，我认为世界安全环境改善的可能性较小，而恶化的可能性更大。
这场战争也使越来越多人重新认识到和平的重要性。和平就像空气，当和平长期存在时，人们往往容易忽视其价值；而当和平变得稀缺时，其比发展更重要，就像空气比食物更重要。
由此，阎教授表示，他有一点个人感受与大家分享：美国和伊朗军事实力差距这么大，为何美国不能通过战争实现它的战争目标呢？现在美国记者也在问，美国政府宣称已经把伊朗的军事力量都销毁了，那么为什么战争仍然无法结束？通过这场战争，我们还能够得到一个重要启示：战争虽然是实现政治目标的一种手段，但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实现政治目标。
美国在冷战结束后发动过多场战争，但并非所有战争都实现了其预期政治目标。阿富汗战争持续二十年，最终塔利班重新执政；伊拉克战争也未能建立完全符合美国利益的政治秩序。
因此，拥有军事优势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通过战争实现政治目标。相反，外交等非军事手段在许多情况下同样能够维护国家安全并实现政治利益。
04
经济承压之外，中国战略信誉持续提升
最后谈谈这场战争对中国的影响。
首先经济上造成了很大的损失，给中国造成的损失从绝对量来讲可能比某些国家大，但是从相对来讲，因为中国经济规模大，所以与国家承受能力相比构成的伤害比例较低。有的国家造成的伤害绝对量可能没有中国大，但是比例高。
从政治上来讲，我觉得这场战争实际使更多国家看到，中国比美国可靠性高。这场战争使美国的战略性下降，中国的战略性上升。中国是一个不愿意用战争方式解决跟他国矛盾的国家，但中国不是没有矛盾，中国跟日本、菲律宾等国家也有矛盾。尽管这些冲突已经进行了好多年，但是中国没有用战争方式来解决。而美国并非如此，美国跟别的国家产生矛盾之后，甚至矛盾刚发生没多久，就直接使用军事手段进行战争。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最近的国际民调中，对中国的好感度在上升，而且好感度已经超过美国。
▎中国的领导力在全球支持率上大于美国。图源：Gallup World Poll
从安全上的影响，美以伊冲突爆发之后，很多在中美之间进行战略对冲的国家开始调整政策。2010年新加坡提出了“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对冲战略，这个战略后来被很多国家所效仿；到2022年俄乌冲突发生，经济不仅意味着经济发展，而且出现了经济安全的概念，这时候开始很多国家提出“经济安全要靠美国”，因此很多国家在军事安全和经济安全战略上都倾向美国，从而美国地位上升，战略平衡向不利于中国的方向发展。
但是现在形势开始回调，很多国家表示，美国政府为他国提供安全保障的意愿值得怀疑，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表明美国为他国提供安全保障的能力也值得怀疑，那么美国有能力保护其他国家吗？所以现在很多国家开始和中国在安全问题上寻求合作，虽然在对冲政策上，仍然保持战略对冲，但是对冲的内容开始发生变化。不仅仅是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而是在安全问题上同样寻求和中国合作。这也是有些国家在武器采购上既要采购美国武器，也要采购中国武器现象发生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