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山子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并做了千户,还没往坟上祭祖。叫阴阳徐先生看了,从新立了一座坟门,砌的明堂神路,门首栽桃柳,周围种松柏,两边叠成坡峰。清明日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宰猪羊,定桌面。三月初六日清明,预先发柬,请了许多人,搬运了东西、酒米、下饭、菜蔬,叫的乐工、杂耍、扮戏的。全家出行,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月娘对西门庆说:“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坟上去罢。刘婆子说这孩子䪿门还未长满,胆儿小。这一到坟上路远,只怕唬着他。依着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冯在家和他做伴儿。”西门庆不听,便道:“此来为何?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与祖宗磕个头儿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妇胡说,怕怎的?”到五里外祖坟上,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猪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毕,堂客才祭。响器锣鼓,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的在奶子怀里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月娘便叫:“李大姐,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李瓶儿连忙下来,吩咐玳安:“且叫把锣鼓住了。”掩着孩儿耳朵,快抱了后边去了。祭毕,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四个唱的,轮番递酒。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执壶斟酒,就立在大姐桌头,同吃汤饭点心。吃了一回,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同往花园里打了回秋千。原来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陈床帐,预备堂客来上坟,在此梳妆歇息。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儿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奶子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唬的不则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嘴对嘴亲嘴儿。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可霎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金莲骂道:“怪短命,谁家亲孩子,把人的发髻都抓乱了!”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
黄昏时分,只见夏提刑便衣坡巾,下马到于厅上与西门庆叙礼。夏提刑道:“今朝县中李大人到学生那里,如此这般,说大巡新近有参本上东京,长官与学生俱在参例。”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良久。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教来保两个早雇了头口,星夜往东京干事。来保、夏寿一路攒行,只六日就赶到东京城内。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道:“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
蔡太师条陈本,圣旨准下来了。来保央求府中门吏,暗暗抄了个邸报带回家。西门庆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问他端的。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西门庆听了,方才心中放下。来保道:“爹放心,管情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打听得两桩好事来,报爹知道。”西门庆问道:“端的何事?”来保道:“太师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如今蔡状元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离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门庆听言问道:“真个有此事?”来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个邸报在此。”向书箧中取出来与西门庆观看。叫了书童儿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荡荡如流水不差,七件事直念到底。罢科举;罢讲议财利司;更盐钞法;制钱法;行结粜籴之法;纳免夫钱;置提举御前人船所。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书信,已知礼物交得明白。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一面打发夏寿回家:“报与你老爹知道。”

第四十八回:西门庆春风得意,做了官,生了子,修了祖坟,清明祭祀。官儿胆小,被乐队的鼓声吓得噤声,回家便得了病。月娘口里埋怨西门庆犟种,暗里叫来神婆跳大神,孩子不闹了。金莲採来一枝桃花,过来怀抱着官儿嬉笑,陈敬济过来也要亲亲小儿,顺势碰了金莲发髻,二人嬉笑调情,金莲把桃花做成圈儿戴在陈敬济头上。夏提刑找到西门庆,告知二人被参,立即派来保和夏寿二人进京送礼打点。翟管家安抚西门庆,保管无事。再听说,原先借钱的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